那年秋天的风刮得特别硬，跟刀子似的，把王府门口老树上的叶子剃了个精光。
苏棠刚从大理寺回来，还没来得及把外头那股子寒气散一散，就看见前院那个空荡荡的耳房门口，站着个小小的身影。
那是个男孩，看着顶多七八岁，身上裹着件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裳，袖子长得快要拖到地上。他整个人缩在墙根底下，像只受惊的鹌鹑，两只手死死抓着衣角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砖缝，连呼吸都压得极低。
“这是谁家的孩子？”
苏棠皱了皱眉，转头问旁边正在掸灰的方伯。
方伯叹了口气，压低了声音：“王妃，这是风影带回来的。听说是个孤儿，村里遭了难，就剩他一个了。”
正说着，风影从外头进来了。
他还是那副死人脸，一身黑衣上沾着点尘土，腰间的刀鞘上还带着点暗红色的印子。他看了一眼苏棠，脚步顿了一下，随即面无表情地走过去，把手里的一个小布包递给那个男孩。
“拿着。”
那男孩吓得一哆嗦，没敢伸手。
风影也没生气，就把那布包往他怀里一塞，动作虽然笨拙，但力道放得很轻。
苏棠瞥了一眼，那布包里包着的像是一块糖饼，还带着点热气。
“你捡回来的？”
苏棠走过去，抱臂看着风影，“你一个大男人，天天跟着王爷出生入死的，哪有空带孩子？这王府虽然大，也不能当成收容所啊。”
风影伸手摸了摸鼻子，眼神有点闪烁，显然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茬。
“……没想好。”
他憋了半天，才蹦出这么三个字，“先放着。”
苏棠翻了个白眼：“先放着？你当是捡个小猫小狗呢？这孩子我看不太对劲，眼神发木，怕是惊着了。”
她蹲下身，想查看一下男孩的情况。
结果手刚伸出去，那男孩就猛地往后缩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像野兽受惊般的低吼，眼神里满是惊恐。
风影往前跨了一步，挡在苏棠面前，手按在刀柄上，但随即又意识到这是苏棠，讪讪地把手放下了。
“他怕人。”风影低声说。
苏棠站起身，拍了拍手：“行了，这孩子既然是你带回来的，你就负责吧。方伯，给他弄点热乎饭，弄套干净衣裳。”
“是，王妃。”
……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
那个男孩依旧不说话，也不哭闹，整天就像个影子一样跟在风影后头。
风影是个闷葫芦，那孩子是个哑巴（至少当时看着像），两人凑一块儿，整个院子都安静得让人发慌。
不过苏棠很快就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。
每天傍晚，风影只要一回府，手里准得拿着点东西。有时候是一块糖饼，有时候是两个糖人，甚至有时候是一包刚出炉的炒栗子。
那孩子虽然怕生，但对风影却有种奇怪的依赖。
一开始只是远远地看着，后来就敢坐在台阶上等。
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，苏棠正坐在廊下喝茶，看着院子里那两尊“门神”。
夕阳把院子照得暖烘烘的。
风影刚从外头回来，手里捏着个油纸包。那男孩一见他，立马从地上弹起来，有些局促地搓着衣角。
风影走过去，把油纸包递过去：“红糖馒头。”
男孩伸手接了，两只手捧着那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，低头咬了一口。
他嚼得很慢，腮帮子鼓鼓的。
突然，他停下动作，抬起头，看着风影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，嘴唇动了动，发出了一声很轻、很含糊的声音。
“……叔……叔。”
这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院子里，听得清清楚楚。
风影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，僵在原地。
他愣愣地看着那个男孩，向来稳如磐石的手居然抖了一下，腰间的刀鞘撞在腿甲上，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苏棠握着茶杯的手也停住了。
她抿了一口茶，嘴角忍不住往上勾了勾。
“看来这哑巴是治好了。”
……
晚上，书房里。
萧衍正在批阅公文，抬头看见苏棠进来，随口问了一句：“今儿个怎么这么高兴？”
“没什高兴的，就是觉得挺好笑。”
苏棠走到他书桌对面坐下，伸手拨弄了一下桌上的笔架，“风影那块木头，居然被人叫‘叔叔’给叫愣了。”
萧衍闻言，放下笔，转头看向窗外。
院子里的灯笼已经亮了。透过窗棂，隐约能看见院子里的一幕——
风影正蹲在地上，那个男孩坐在他对面，手里拿着块石头，正比比划划地跟风影说什么。风影听得很认真，偶尔伸出手指，在那块石头上指点两下，教他怎么看纹路。
“他找到家了。”
苏棠看着那一幕，轻声说，“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孤魂野鬼，没根没底。现在好了，有人叫他叔叔，他这心也就落地了。”
萧衍“嗯”了一声：“挺好。”
他重新拿起笔，“这孩子胆子大，跟着风影，以后也是个好苗子。”
苏棠点了点头：“那敢情好。省得整天在那儿晃悠，我还得愁怎么给他找点事干。”
……
从那以后，那个叫“石蛋”的男孩就正式在王府住下了。
风影没给他立什么规矩，也没行拜师礼，但每天清晨，苏棠准能听见院子里传来“呼呼”的挥剑声。
那孩子年纪小，拿不动真的铁剑，风影就给他削了把木头的。
小家伙练得挺认真，哪怕摔得鼻青脸肿，爬起来拍拍土接着练。
有一回，苏棠路过练武场，看见那男孩正蹲在地上，对着一具风影找来练手的假人模型比划，手里还拿着根细木棍，学着苏棠平时验尸的样子，在那假人身上戳戳点点。
“嘿，干嘛呢？”
苏棠走过去。
男孩吓了一跳，赶紧把手里的木棍藏到身后，脸涨得通红：“我……我看……”
“看什么？看出什么名堂了？”苏棠蹲下来，笑着问。
男孩摇摇头，又点点头，小声说：“……看骨头。”
苏棠乐了。
这孩子，居然不害怕，还知道看骨头。
“行，是个干这行的料。”
苏棠伸手把他拉起来，“既然跟着风影，也就是咱们家的人了。石蛋这名字太土，不好听。”
她想了想，看着远处正在擦拭刀剑的风影，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坚毅的小男孩。
“我给你改个名，怎么样？”
男孩眼睛一亮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苏棠敲了敲他的脑门：“以后你就叫风鸣。风影的‘风’，一鸣惊人的‘鸣’。”
“风鸣？”
男孩嘟囔了两遍，似乎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的味道，随即咧开嘴，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。
“得嘞！我叫风鸣！”
他转身就跑，一边跑一边喊，“叔叔！叔叔！我有名字了！我叫风鸣！”
风影停下擦刀的动作，看着那个向他冲过来的小身板，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，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、极淡的笑意。
苏棠站在原地，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，摇了摇头。
“这名字，没白起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，“行了，明儿个还得早起，给这新入门的小徒弟准备点‘见面礼’，哪怕是一把小解剖刀也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