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日头短，刚过申时，天色就有些泛黄了。
苏棠忙活了一整天，刚把这季度大理寺那边送来的死因复核卷宗给清理完。她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，没急着回屋，而是就在王府后院那几级青石台阶上坐了下来。
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这会儿正落得欢，风一吹，金黄的小米粒似的的花瓣就簌簌往下掉，铺了一地，看着跟铺了层金毯子似的。空气里那股子甜腻腻的香味儿，浓得有些化不开。
苏棠抱着膝盖，盯着脚边几只蚂蚁搬家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有点恍惚。
她这毛病，最近几年是越来越严重了，总喜欢在没事的时候发发呆，想想以前的事。
这十六年，过得真快啊。
她想起了十六年前的那个早上，那个清风镇破败柴房里的自己。那时候她刚穿越过来，两眼一抹黑，对着柳月娥那具尸体，手里拿着刀都在抖，心里头全是慌张，生怕这第一条命就这么交代在那个不知名的小镇上。
“那个时候，真觉得活下去是个挺难的事儿。”
苏棠嘴角扯了一下，自嘲地笑了笑。
谁能想到呢？那个被师娘赶出家门、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的孤女，如今竟然成了这大梁朝响当当的沈仵作，还成了正五品的官，甚至连这镇北王妃的位置都坐稳当了。
这十六年，九桩大案。
每一桩都像是在心口上刻的一道印子。
第一桩柳月娥的毒杀案，那是她在这个世界的“投名状”，靠着那一碗加了砒霜的糖水，她算是站稳了脚跟。后来钱郎中的密室，林晚晴肚子里的金线蛊，还有户部那连着一片的连环案……哪一桩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的？
就连北境那个苦寒地儿，她都去闯过。
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曾经细皮嫩肉的，现在呢？指腹上全是茧，虎口那儿还有道陈年的疤，是当初验一具被打碎的尸体时，被骨头渣子划拉的。
不过，最让她觉得心里头落停的，还是最后一桩案子。
那是在圣山深处，那个所谓的“星使遗迹”。
苏棠到现在都记得那地底下的寒气，还有那墙壁上刻着的那些看不懂的符号。那是她离“真相”最近的一次。她终于搞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上——不是为了当什么救世主，也不是为了扭转乾坤，可能只是为了当一个见证者，或者是为了把现代的那些法医知识，在这个古老的时空里种下一颗种子。
那案子破了之后，她心里那块悬了十几年的石头，总算是落地了。
她找到了自己穿越的答案，也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。
“嗒、嗒、嗒。”
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。
苏棠没回头，光是听那脚步声的轻重，就知道是谁。
“师父！师父！你看我捡到了什么！”
风鸣那小子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，手里举着一块灰扑扑的石头，脸上满是兴奋，“我在后花园墙根底下挖出来的！这块石头长得像个骷髅头！”
苏棠接过那块石头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嗯，不错，有点眼力见。”
她把石头还给风鸣，伸手在他那乱糟糟的脑袋上揉了一把，“行了，别在这儿疯了，去找你风叔练剑去。刚才我看你那下盘虚得跟什么似的，要是碰上个稍微厉害点的毛贼，人家一脚就能把你踹沟里去。”
“得嘞！师父那我去了！”
风鸣把石头往怀里一揣，转身就跑，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，“师父！晚上能不能吃红烧肉啊？”
“看表现！”
苏棠挥了挥手，把他赶走了。
看着风鸣那活力四射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，苏棠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这孩子，也算是这王府里的一个新盼头了。
她在这世上，以前是无牵无挂的一个人，现在呢？
身边有了萧衍，那个总是冷着脸、但心里头比谁都热乎的男人。
有了风影这个木头脸的侍卫，虽然话少，但关键时刻能把命交给你。
还有小棠、小陈，这俩徒弟如今都能独当一面了，在大理寺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。
甚至连风鸣这个小混蛋，都让她觉得心里头软乎乎的。
苏棠拍了拍裙摆上的落叶，站起身来。
“想什么呢？越想越没个头。”
她伸了个懒腰，骨节发出一阵脆响，“行了，这一天天的，光顾着回忆了，正事还没干完呢。”
她转身进了屋。
书房里，萧衍正坐在案几后面，手里拿着一本还没看完的军报。听见动静，他抬起头，目光落在苏棠身上。
“外头风大，坐那儿干嘛？”
“吹吹风，醒醒脑子。”
苏棠走过去，在他对面的垫子上坐下，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，“刚才在想，这十六年，就像做了一场大梦。”
萧衍放下手里的军报，看着她：“梦醒了？”
“没醒。”
苏棠捧着茶杯，感受着杯壁传来的热度，眼神清亮，“我不想醒。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。”
她抬起眼，看着萧衍那张看了十几年还没看腻的脸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萧衍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好像……终于找到家了。”
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，没个前因后果，但萧衍听懂了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，那双深邃的眸子里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伸出手，覆在苏棠放在桌上的手背上。
他的手心很热，干燥有力。
“嗯。”
他低声应了一句，“家就在这儿。”
苏棠反手握住他的手，掌心的茧子磨着他的手背，那种粗糙的触感，让她觉得无比真实。
这就是她的生活。
不是什么波澜壮阔的史诗，也不是什么跌宕起伏的传奇，就是这一饭一蔬，一案一尸，还有这一院子的人声和落叶。
窗外，一阵晚风吹过。
桂花树上最后一片叶子，在风中打着旋儿飘了下来，正好落在窗棂上，轻轻颤了一下，不动了。
又是一年快过去了。
但苏棠知道，来年春天，这树上的新芽，还会再长出来的。
这日子，还长着呢。
（卷九终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