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那扇朱漆大门上的铜环,被日子磨得锃亮。
苏棠站在台阶下,抬头看了一眼这熟悉的地方。星使之门关了,圣山那档子事儿翻篇了,连那帮天天上蹿下跳想搞事的朝堂御史消停了不少。这世道总算是清静了,哪怕只是暂时的。
她也没多想,拎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竹布药箱,迈腿就跨过了门槛。
“早啊,苏大人。”
门口当差的小校兵是个生面孔,看着挺精神,见苏棠进来,赶紧把背挺得笔直,嗓子扯得挺大。
“早。”苏棠点了点头,脚底下没停。
刚走到偏厅,一股子热乎气儿扑面而来。小陈正跟几个新来的仵作学徒围在那儿,手里拿着个白馒头啃得满嘴渣子。
“师父!”小陈一眼瞅见苏棠,嘴里那口馒头还没咽下去,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,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,“这案子……那是真邪乎。”
苏棠把药箱往桌上一搁,随手解下披风挂在衣架上,转头看他:“怎么了?吞吞吐吐的。”
“外头县城送来的。”小陈总算把那口馒头顺下去了,拿起旁边的水杯子灌了一口,“说是那个做丝绸生意的刘员外,家里的夫人昨儿晚上没了。家属说是睡梦中没的,自然死亡。但这刘员外啊,非得闹着让咱们大理寺再去验一遍。”
“自然死亡还闹着验尸?”苏棠挑了挑眉毛,走到铜盆边洗手,“这当丈夫的不嫌晦气?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旁边一个年纪轻点的学徒插了句嘴,“听说县里的仵作看过了,身上没伤没病,就是心梗猝死。但这刘员外一口咬定,说他媳妇身体壮得能打死牛,不可能说没就没,非说这里面有猫腻。”
苏棠擦干手上的水珠,把布巾往架子上一甩:“身体好就不会死?病理这东西,可不管你身体壮不壮。走着,去看看。”
仵作房里,那种特有的防腐味儿早就渗进木头里了,怎么也散不掉。
白布底下盖着的,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。长得挺周正,就是脸色有点发青,嘴唇稍微有些紫。
苏棠戴上手套,凑近了看。
这女人安安静静躺在那儿,确实像是睡着了一样。没有挣扎的痕迹,没有外伤。
“师父,县里的卷宗我都看了。”小陈站在旁边,翻着手里那几张纸,“死者生前无宿疾,昨晚喝了安神汤就睡了。今早丫鬟叫人,发现身体已经凉了。”
苏棠没搭腔,伸手轻轻拨开了女人的头发。
这一看,她眼神就定住了。
“去拿那个强光铜镜来。”苏棠头也没回地说道。
小陈愣了一下,赶紧转身从架子上取了那面特制的铜镜递过去。这是苏棠带着人改良的,后面加了能调节光线的滑片,比普通镜子清楚得多。
苏棠接过镜子,调整了一下角度,让光束斜斜地打在女人的脖颈处。
原本白皙的皮肤上,在特定角度的光照下,隐约显出了一道极淡的红痕。这痕迹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瞧不见,很容易被当成是皮肤褶皱或者是尸斑。
“看见没?”苏棠指了指那道痕。
小陈凑过来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:“这……这好像是掐痕?”
“不是好像是,就是。”苏棠伸手按压了一下那处皮肤,“指印朝后,这是从正面掐的。你看这儿,大拇指的位置,皮下有淤血点。这人是被闷死的,先是被掐住了脖子,力度控制得刚好,不破皮,但是能堵住气管,最后窒息死亡。”
“妈的。”小陈骂了一句,“这下狠手的人是个老手啊。”
苏棠摘下手套,扔进旁边的盆里:“把那刘员外叫进来吧。”
刘员外长得挺富态,穿一身绸缎长袍,一进门就干嚎:“大人啊!您可得给我家娘子做主啊!她死得冤啊!”
苏棠坐在椅子上,手里端着茶杯,也没让他起来,就这么淡淡地看着他演。
“行了,别嚎了。”苏棠抿了一口茶,“你妻子不是自然死亡。”
刘员外那嚎声戛然而止,跟被掐住脖子的鸡似的,瞪大了眼睛:“什、什么?那她是……”
“是被掐死的。”苏棠放下茶杯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而且,凶手是个她绝对信任的人,能让她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接近,然后下手。”
刘员外的脸刷地一下白了,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,眼神开始飘忽不定,不敢看苏棠:“大、大人,这……这不可能啊!昨夜我和娘子……不,昨夜我都睡在前院书房啊!”
“书房?”苏棠笑了笑,“那你昨夜就没回后院?”
“没、没啊!”刘员外结结巴巴地否认。
苏棠也没急着拆穿他,只是转头冲门外招了招手:“把那几个丫鬟带进来。”
三个丫鬟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,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。
苏棠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停在一个穿粉色衣服的小丫鬟身上。这丫鬟看着十七八岁,长得挺清秀,就是一直缩着肩膀,手在那儿不停地搓弄衣角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苏棠问。
“回、回大人,奴婢叫翠儿。”小丫鬟的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。
“昨晚是你守夜?”苏棠接着问。
“是……是。”
“你脖子上的红点是怎么回事?”苏棠突然指了指她的领口。
那翠儿下意识地捂住了脖子,往后退了半步:“没、没什么,是被蚊子咬的。”
苏棠冷笑了一声:“这大秋天的,哪来的蚊子?况且那红点一看就是被人亲出来的,或者说是吸出来的。刘员外,这蚊子是你吧?”
刘员外身子一晃,差点没站稳,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苏棠站起身,走到刘员外面前,压低了声音:“你想没想到,县里的仵作看不出来,不代表我看不出来。你以为掐死她,摆成睡觉的样子,再搞个突发心梗的假象就没事了?可惜啊,你忘了她的指甲缝里可能还留着点什么。”
其实苏棠刚才只是诈他,还没来得及查指甲缝。但这招对付这种心里有鬼的草包最管用。
刘员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,筛糠似的抖:“大人!我、我是一时糊涂啊!是她!是她先看见我和翠儿……我没办法啊!”
“没办法就把结发妻子杀了?”苏棠眼里闪过一丝厌恶,“杀完之后呢?你后悔了没?”
“后、后悔了!”刘员外磕头如捣蒜,“我就后悔了一个时辰!我就想着她平时也不容易……可这人都死了,我也没法复生啊!我就想着赶紧埋了算了,谁知道我爹娘非要报官……我这也是没办法才假装喊冤,想混过去……”
“混过去?”苏棠一脚踹在他肩膀上,把他踹翻在地,“你那是混过去吗?你这是拿人命当儿戏!来人,拿下!”
几名捕役立刻冲上来,把那刘员外和那小丫鬟都拷上了。那小丫鬟早就吓瘫在地上,连哭都不会了。
案子破得挺快,前后也就不到半个时辰。
苏棠走出大理寺的时候,外头已经是傍晚了。夕阳红得像块胭脂,把半边天都染透了。
门口跪着两个老人家,正是死者的父母。两个老人头发花白,哭得眼睛都肿了。
见苏棠出来,两人噗通一下又跪下了,在那儿使劲磕头:“青天大老爷!青天大老爷啊!要不是您,我家闺女这就死得不明不白了啊!”
苏棠眉头一皱,赶紧上前一步,一手一个把人给扶了起来。
“二位,别这样。”苏棠觉得自己最受不了这个,膝盖发软,“我是大理寺的官员,这都是我该做的。”
“您就是活菩萨啊!”老太太拉着苏棠的手,眼泪汪汪地看着她,“这杀人偿命,老天爷会看着的。”
“哎,法律看着呢。”苏棠把老太太的手轻轻放下来,又帮老头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二位放心,杀人者自有国法处置。天也不早了,赶紧回去吧,别累坏了身子。”
安顿好两位老人,苏棠站在台阶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
她抬起手,挡在眼前看了看。
夕阳透过指缝,照在她的手上。那双手骨节分明,虎口和指腹上全是老茧,比刚来这个世界那会儿厚了好几层。这双原本应该拿手术刀或者是敲键盘的手,现在摸过泥巴,挖过坟,握过剑,也抱过孩子。
她大概算了一下。
十六年。
这十六年里,她经手的大案小案,加上以前在县里积累的,这双手大概摸过上千具尸体了。
有的人是冤死的,有的人是意外,有的是被爱恨情仇给闹死的。每一具尸体,都是一个没了声儿的故事。她就是那个负责把故事最后补全的人。
“发什么呆呢?”
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苏棠侧过头,就看见萧衍骑着那匹黑马,正停在路边看着她。他今天没穿官服,穿了身玄色的常服,看着比平时温润了不少,只是那眉眼间的锋利还是藏不住。
“等你半天了。”苏棠把手放下来,插进袖子里,“怎么才来?”
“有点公文要处理。”萧衍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随从,走到她面前,自然地伸出手,“走吧,回家。”
苏棠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,宽大,干燥,掌心里带着点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。
她把手放上去,紧紧握住。
“手怎么这么凉?”萧衍皱了皱眉,没说话,只是把她冰凉的手包在两只手里搓了搓,“案子很难?”
“不难。”苏棠摇了摇头,看着漫天的晚霞,“就是觉得日子过得真快。这一晃,都验了一千多具尸体了。”
萧衍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眼里满是宠溺:“一千具又如何?只要是你,都值得。”
苏棠没说话,只是把手握成了拳头,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触感,然后又慢慢松开。
一千多具尸体,每一个她都认真对待了。
在这个世界混了这么多年,虽然回不去了,虽然有时候也会想念空调和手机,但这日子……确实没白过。
“走了。”苏棠反手握住萧衍的手,拽了他一下,“饿死了,回去吃饭。”
“好,今晚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鱼。”萧衍牵着她的手,慢慢往马车那边走。
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又安稳的声响。
苏棠掀开车帘子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大理寺那块牌匾。夕阳正好落在上面,金灿灿的。
她笑了笑,放下了帘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