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子过得那是真不经混,一眨眼,苏棠都三十八了。
这天早上,苏棠正坐在妆台前梳头。那把黄杨木的梳子还是刚穿过来那会儿萧衍给买的,用了这么多年,齿都磨圆滑了,梳过头皮舒服得很。
窗户开着,外头的阳光好得不像话,金灿灿地洒进来,正好照在镜子上。
苏棠一下没一下地梳着,突然动作停了。
镜子中间,头顶那一堆乌漆墨黑的头发里,有一根那是格外扎眼。白得透亮,跟周围的头发格格不入,跟个叛逆似的竖在那儿。
苏棠愣了一下,把脸凑近了点。
不是光线的折射,也不是那根头发没染上色。
是真白了。
她伸手捏住那根头发,手腕稍微一用力,“崩”的一声轻响,给拔了下来。头皮上一阵轻微的刺痛,但这痛感反倒让她觉得清醒了点。
她捏着那根细细的白发,举到窗外的阳光底下照着。
透光的。
苏棠看着手里那根白丝,突然就笑了。
要是搁在现代,三十八岁这算个球啊。做个护理,染个发,再打两针肉毒杆菌,照样能混成二八少女。可在这儿呢?这儿连护发素都得自己用皂角熬,哪来的医美。
但说实话,能活到三十八岁,她挺知足的。
在这个动不动就打仗、天花霍乱满天飞的年代,她这把年纪还没缺胳膊少腿,还能在王府里对着镜子拔白毛,那是祖坟冒青烟了。
苏棠把那根白发小心翼翼地捻直了,走到书桌边,翻开那本厚厚的《验尸录》。
这是她这些年攒下来的宝贝,里头记满了奇奇怪怪的案子。她把那根白发夹进了书页里——就在“溺亡尸体的肺积水特征”那一页。
“这是干啥呢?”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。
他刚练完剑回来,身上还带着点热气,也没穿官服,就披着件单衣,看着挺精神。
苏棠没回头,合上书:“纪念。”
“纪念啥?”萧衍走过来,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书,“又有大案子?”
“没有,纪念我也老了。”苏棠指了指自己的头顶,“看到没?第一根白发。”
萧衍凑近了看了看,眯了眯眼:“我看也就那一根,藏都藏不住。”
“怎么着?嫌弃了?”苏棠斜了他一眼。
萧衍直起身子,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喝了一口:“嫌弃什么。这玩意儿我早就有了。”
“你是男的。”苏棠转过身看着他,“男的有点白发那叫成熟,那叫有阅历。女的有了白发,那叫黄脸婆,叫人老珠黄。”
萧衍放下茶壶,脸上那表情还是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:“你老了也好看。”
苏棠这一下是被噎住了,眼珠子瞪得溜圆:“你说啥?”
“我说,你老了也好看。”萧衍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“今儿天气不错”。
苏棠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:“不对劲。你跟谁学了这一套?是不是哪个新来的漂亮侍女教的?”
萧衍瞥了她一眼:“自学成才。”
“妈的。”苏棠骂了一句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,“这词儿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别扭呢?跟便秘似的。”
萧衍没理她的吐槽,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:“行了,别拔了。越拔越多。”
说完,他转身去衣架那边拿换洗的衣服。
苏棠看着他的背影,又摸了摸刚才拔头发的位置。确实,那一块头皮还有点麻。
从那天起,苏棠就养成了一个习惯。
每次梳头要是看见白头发,也不拔了,就在那本《验尸录》的书脊上刻一道杠。
那书脊原本是深蓝色的布面,硬邦邦的。她用做手术的那把小柳叶刀,轻轻划一道,露出里面的白茬,挺显眼。
刚开始,那是几个月才划一道。
后来,变成一个月一道。
再后来,有时候半个月就能看见一根。
这书脊上的杠,那是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的,跟什么鬼画符似的。外人看了肯定以为这是什么神秘代码,只有苏棠自己知道,每一道杠都是她在这个世界偷来的一段日子。
这天晚上,外头下着雨,屋里头点着灯。
苏棠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柳叶刀,对着光刚在书脊上划了一道。
这是这一周的第二根。
她伸出手指头,摸了摸那道新划出来的痕迹,有点粗糙。
合上书,那厚厚的一本子就在手底下沉甸甸的。
苏棠看着书脊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白痕,心里头挺静的。
这比皇宫里那个日历要真实多了。日历上的日子那是给皇帝看的,是给朝廷看的。这些杠,才是给她自己过的。
她在那儿坐了一会儿,把书放回架子上最显眼的位置。
外头的雨还在下,滴答滴答地敲打在窗棂上。
萧衍从外头进来,手里端着盘热腾腾的饺子:“趁着热吃,今儿包了荠菜的。”
苏棠走过去,捏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,烫得直吸气:“嗯,好吃。”
“对了,”萧衍一边给自己倒水一边说,“明天大理寺放假,咱俩去趟城西那块地吧?我看那块地皮不错,准备给你修个新义庄。”
苏棠嚼着饺子,含糊不清地说:“修义庄干啥?旧的还能用。”
“旧的太小了,放不下你的那些书。”萧衍喝了口水,“再说,我想在那边给你立个碑。”
“立碑?”苏棠咽下饺子,“立什么碑?‘苏棠之墓’?我不还没死呢吗。”
“那是‘法医苏棠传’碑。”萧衍看了她一眼,“把你那《验尸录》刻上去,留给后人看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,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想什么呢?”萧衍敲了敲她的碗,“吃你的饺子。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苏棠回过神来,狠狠咬了一口饺子:“妈的,你也太会操心了。行,依你。”
两人就在这雨声里头吃完了饺子。
苏棠放下筷子,打了个饱嗝。
这日子,还真他妈过得挺扎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