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院子里的那棵老桂花树今年开得晚,都深秋了,才零零星星飘出点香味儿。
苏棠刚跨进二门,就瞅见前头那个佝偻的身影。方主簿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,脚底下步子迈得不快,但也没回头,直奔大门而去。
苏棠快走两步,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。
“老方,你真走啊?”
方主簿吓了一激灵,回头一看是苏棠,那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一个笑:“苏大人。哎,真走。辞呈我都递给周大人了,批了。”
“这才几点?就把你放人了?”苏棠皱眉,“你才六十,身子骨硬朗得跟那铁扫帚似的,再干十年没问题啊。”
“那是您看得起我。”方主簿把包袱往上托了托,“虚岁六十一了。眼也花了,腰也酸了,早上起那会儿,听见骨头节儿咔咔响,再扫下去,怕是要把老骨头这地界儿给交代了。”
苏棠看他那样子,也不像是临时起意,估摸着在心里盘算好久了。她松开手,视线落在他那个旧包袱上。
包袱口没扎严,露出一截竹扫帚的把子。
“你这干啥?把公物往家带?”苏棠指了指那扫帚。
方主簿嘿嘿一笑,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,赶紧把包袱皮掖了掖:“苏大人,这可不是公物。这扫帚把儿是我自己的,扫头是公家发的。这二十年,我换了十二个扫头,但这把子一直没换过。我想带回去,留个念想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。
二十年。
她在现代这会儿可能都换了三五家公司了,这老头在大理寺扫了二十年的地。风里来雨里去,那是真把一辈子的耐心都洒在这青石板缝里了。
“留着这破木头干啥,占地方。”苏棠嘴上嫌弃,心里头却有点不是滋味。
方主宽带点自嘲地摸了摸那露出来的把子:“这把儿都被我磨得包浆了,滑溜得跟玉似的。拿在手里,心里踏实。再说,我都用了这么多年,有感情了。”
苏棠没再拦他,伸手接过那个包袱:“我送你出去。”
方主簿连摆手:“不用不用,我自己走就行。”
“少废话,走吧。”苏棠拎着那个装着破扫帚的包袱,走在前头。
两人一路走到大门口。外头的街道上人来人往,卖包子的、挑担子的,吵吵嚷嚷。
方主簿站在台阶上,没急着往下走。他转过身,抬头看着那块“大理寺”的牌匾。阳光照在上面,金漆有点掉色了,但那三个字还是威风凛凛。
他看了许久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苏大人啊,”方主簿开口了,声音有点沙哑,“我这辈子,也就这点出息。就在这一个地方,转悠了二十年。别的大人都是断案审案,名扬天下,我就是扫扫地。不过,我不亏。”
苏棠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张布满风霜的侧脸。
“谁说你吃亏了?”苏棠轻笑了一声,“你扫的不是地,是人心。”
方主簿身子一僵,那张老脸“腾”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。他这辈子听得最多的就是“老方把地扫干净点”或者“老方把垃圾倒了”,这种肉麻的话他哪受得住。
“哎哟,苏大人,您……您这说的啥话。”方主簿手都没地儿放了,搓着衣角,“我这老脸都要挂不住了。”
苏棠看着他那局促样,忍不住笑了:“行了,逗你的。回去吧,有空我带你媳妇进城吃席。”
“得嘞,那您忙着。”方主簿如蒙大赦,冲苏棠拱了拱手,转过身,背也不驼了,迈着大步汇进了人群里。
苏棠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直到被前面卖菜的大妈挡住,再也看不见。
她手里还攥着那个包袱带子——刚才顺手帮他拎出来的,结果老头跑太急,忘拿走了。
苏棠低头看了看那把破扫帚,摇了摇头,转身回了大理寺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。
平时这个时候,方主簿应该是拿着大扫帚在“沙沙沙”地扫落叶。那声音特别有节奏,听着让人心里头踏实。现在没了这动静,苏棠总觉得这院子空落落的,像是个没装家具的屋子。
过了两天,大理寺招了个新的杂役。
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叫二狗,身强力壮,干活那是真卖力。但这小伙子干活没轻没重的,扫帚抡得跟风火轮似的,扫是扫干净了,但那是连土带石头一块儿飞,溅得人裤腿上全是灰。
苏棠站在廊檐下,看着二狗把那堆刚扫好的落叶一脚踢散了又扫,眉头直跳。
“二狗!”苏棠喊了一声。
“哎!大人!”二狗立马停下,把扫帚往咯吱窝下一夹,傻笑着看着她,“咋了?”
“你会做桂花糕吗?”苏棠问了一句。
二狗挠了挠头:“桂花糕?那是啥?俺只会贴大饼子。”
苏棠摆了摆手:“行了,扫你的地吧。”
以前方主簿经常带一包自家做的桂花糕来,放在偏厅的茶几上。那糕软糯香甜,还不腻人,据说是他娘传下来的独门方子。大家伙儿累了饿了就去拿两块,那是大理寺公认的人间美味。
方主簿这一走,这嘴里的念想也断了。
这天周末,苏棠没去大理寺,在王府厨房里折腾了一上午。
她记得方主簿随口念叨过做法,什么糯米粉多少、桂花蜜多少、糖水比例。她觉得自己手挺稳,拿手术刀都能绣花,揉个面团还能难倒她?
结果现实给了她一耳光。
这面团不是太硬就是太稀,蒸出来要么是一坨死面疙瘩,要么就是散了黄的稀泥。最后好不容易成型了,出锅一尝,苏棠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太甜了,腻嗓子。而且口感硬邦邦的,像是嚼这鞋底子。
苏棠坐在石凳上,看着盘子里那几个卖相惨不忍睹的方块,叹了口气。
这就是手艺活。看来有些东西,光靠脑子记没用,得靠那双手的肌肉记忆,得靠那二十年的功夫。
她夹起一块,硬着头皮塞进嘴里,嚼吧嚼吧咽了下去。
“妈的,真难吃。”苏棠嘟囔了一句。
她把剩下的那盘桂花糕推到了窗台上。
外头风吹过来,带着点凉意。
没过一会儿,一只麻雀落在了窗台上。它歪着头,黑豆似的眼睛盯着那盘东西看了一会儿,试探性地跳上去,在那最硬的一块上啄了一口。
“叽!”
麻雀像是被烫着了嘴,或者是被那硬度给崩了牙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,连头都没回。
苏棠看着那块上面留着一个小坑的桂花糕,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了声。
连麻雀都嫌弃。
她摇摇头,伸手把那盘糕拿回来,倒进了垃圾桶。
“得,看来还是得吃食堂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