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主簿走后，苏棠在王府的日子没觉得有什么大变化，却又好像处处都透着点不一样。
这种不一样，是在那天午后，她路过王府后院时突然意识到的。
后院那棵老槐树下，摆着把藤椅。若是搁在十几年前，这地方是绝不会有人坐的，因为那是风影最爱蹲守的死角，是他像只沉默的蝙蝠一样挂在暗处保护萧衍的位置。可现在，那里却光明正大地晒着太阳。
风影躺在藤椅上，身上盖着条薄毯子，脑袋歪在一侧，呼吸绵长，竟然是睡着了。
他比苏棠大几岁，算算年纪，今年也是花甲之年了。
以前风影在江湖上那是出了名的“活阎王”，轻功独步京城，杀人的时候手比刀还稳。可如今，他早就不出外勤了。那些需要飞檐走壁、潜入暗杀的活儿，全落在了那个叫风鸣的年轻人身上。
那是风影多年前在路边捡回来的孤儿，当初是个瘦得皮包骨的小鬼，如今已经长成了二十多岁的精壮青年。身手、狠劲儿，甚至那份沉默寡言的性格，都像极了年轻时的风影。
苏棠放轻了脚步走过去。
风影的两鬓已经全白了，不是那种夹杂着黑色的灰，而是像冬日霜雪一样的银白。他的眼角耷拉下来，脸上的皮肉也不再紧致，那是岁月最诚实的刻刀。
藤椅旁边的小圆桌上，放着一碗清澈的水。
那水不是给人喝的。
一只灰扑扑的麻雀大着胆子跳上桌沿，探头探脑地往碗里瞅，见没人动，便把尖尖的小嘴伸进水里，“吧嗒吧嗒”地喝了起来。
风影的手指搭在扶手上，指尖随着呼吸微微一动，那麻雀受惊般地扑棱了一下翅膀，但没飞走，只是跳远了一点。看来它也知道，这个打盹的老头子并没有杀意。
苏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有些鼻酸。
曾经那个杀人如麻、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影子，现在最大的爱好竟然是给鸟喂水，而且每天雷打不动地往碗里加水，哪怕大冬天水结了冰，他也得敲开了换新的。
“醒了就别装。”苏棠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。
藤椅上的人呼吸节奏没变，但眼皮颤动了两下，缓缓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睛还是有些浑浊了，不复当年的锐利，但看向苏棠的时候，里面依然有着那种名为“忠诚”的光。
“你怎么来了。”风影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。他坐直了身子，把滑下去的薄毯子往上拉了拉。
“来看看你。”苏棠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，随手赶走了那只喝饱水的麻雀。
“我有什么好看的。”风影瞥了她一眼，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，“一老头子，满脸褶子，晦气。”
“你不好看我就不看了吗？”苏棠反问了一句，语气里带着点不讲理的蛮横，却让他无法反驳。
风影沉默了。
他低头看着那只空了一半的水碗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藤椅的扶手。那是老竹藤编的，已经被磨得光亮。
“风鸣出任务了？”苏棠问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。
“嗯。去一趟江南。”风影点点头，“那小子手脚麻利，比当年的我强。”
“你也别太谦虚，你当年也不差。”
“是不差。”风影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带着点怀念，也带着点释然，“但老了就是老了。跑不动了，刀也挥不快了。不如腾个地儿，让小的上。”
风吹过树梢，几片枯黄的叶子飘落下来，落在风影的白发上，也没见他去拂。
他突然抬起手，指着院子角落里一棵并不算太起眼的树。
“那棵树，是你穿越第一年种的。”
苏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那是一棵桂花树。
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，但枝繁叶茂，树干粗壮，已经长得比风影坐着的藤椅高出了许多，甚至比这后院的围墙还要高出一截。
苏棠愣了一下。她都快忘了这茬了。那是她刚来大梁没多久，觉得自己可能永远回不去的时候，为了有点“家”的感觉，讨了一棵树苗随便栽下的。这些年她忙忙碌碌，很少关注后院，没想到它竟然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。
“你还记得。”苏棠轻声说。
“记得。”风影收回手，目光落在那棵树上，眼神变得有些悠远，“你做什么事我都记得。你第一次杀人吐得昏天黑地，第一次做手术熬了三天三夜，第一次喝醉了抱着王爷哭……我都记得。”
苏棠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。
风影这个人，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，这一辈子都没说过几句软乎话。这突如其来的煽情，让他自己都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说完这句话，他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，猛地站起身来。
“茶凉了，我去换壶热的。”
他不习惯说这种话，更习惯用行动来掩饰情绪。
苏棠看着他有些踉跄的背影，那曾经挺拔如松的脊背，如今也微微有些佝偻了。他走得很快，像是在逃避什么温情脉脉的东西。
苏棠坐在原地没有动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，斑驳地落在石桌上。风吹过来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，像是在低声诉说着这二十几年的光阴。
树还在。
风影也还在。
人都还在。
苏棠伸手摸了摸那个被风影用来喂鸟的小碗，指尖残留着一丝微凉的水意。这凉意并没有让人觉得冷，反而让人觉得格外真实，格外踏实。
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岁月吧，带走了青春和锋芒，却留下了这些温热的、沉甸甸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