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的风跟长了眼似的,专往骨头缝里钻。
大理寺的验尸房里虽然生了炭盆,但那点热气刚飘起来就被阴冷的墙壁吞了个干净。地上躺着一具刚从城郊雪窝子里刨出来的流浪汉尸体,冻得邦邦硬,跟块石头似的,敲上去都梆梆响。
苏棠戴着手套,手里的解剖刀也不太好使。每切一刀,都得费点劲。
这活儿其实不用苏棠亲自动手。这种冻死的流浪汉,一般的小仵作也能处理,也就是个确认身份和死亡原因的事儿。但苏棠看了一眼新来的学徒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样儿,叹了口气,自己上了。
这一做就是两个时辰。
等把胸腹腔打开,取出了那已经冻成冰坨子的内脏,苏棠感觉自己的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
“收了吧。”苏棠把刀扔进铜盆里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她转身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凉水洗手。冬天水冷,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爬。
苏棠搓着手指上的血渍,突然动作停了。
她的右手食指,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那是一种很细微的抖动,像是肌肉里的神经自己在跳。一开始她以为是冻的,就用力握了握拳,松开,再洗。可那根手指还是抖,跟那心电图机似的,没个停的时候。
苏棠把那只手举到眼前,盯着看了半天。
不是吓的,也不是冻的。
她是真老了。
这双手在大梁摸了二十二年的尸体,拿刀拿得太久,关节早就变形了。再加上常年接触冰水和防腐剂,那点老底子终于在四十二岁这年给耗光了。
这一刻,苏棠心里头特别静。没有那种“天塌了”的恐慌,反而有一种靴子终于落地的踏实感。
她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的手腕,等那阵颤抖慢慢平息下去,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走出了验尸房。
那天晚上回到王府,屋里烧着地龙,暖和得让人想睡觉。
萧衍正坐在桌边看军报,眉头皱着,显然是边关那边的战事不太顺心。
苏棠走过去,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,捧在手心里,感觉那点温度传导回来。
“萧衍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萧衍没抬头,视线还停留在公文上。
苏棠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,轻声说了一句:“我可能,以后不能再亲自验尸了。”
萧衍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了。
他慢慢放下军报,抬起头看着苏棠。他的眼神很深,像是能把人看穿,但里面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早就预料到的平静。
“手抖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苏棠举起右手,食指轻轻颤了一下,“拿不稳刀了。”
萧衍没说话,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握住那只手。他的手掌宽大温热,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,把苏棠冰凉的手包在里面。
“想好了?”萧衍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想好了。”苏棠点了点头,“这行当是手艺活,更是良心活。手要是抖了,一刀下去偏了半分,那可能就是一个冤案,或者一个凶手逍遥法外。我不能冒那个险。”
“那就不验了。”萧衍说得轻描淡写,就像是在说“明天不喝粥改吃面”一样简单,“咱们镇北王府还养得起一个闲人。”
苏棠笑了:“什么闲人,我这叫光荣退休。回去我还得教书育人呢,没我看着,小棠那丫头指不定能把什么歪理邪说教给新人。”
第二天一大早,苏棠去了大理寺。
现任的大理寺卿是陈默,当年那个被苏棠从火坑里救出来的愣头青,现在也是个沉稳的中年人了。
苏棠把辞呈往桌上一拍。
陈默拿起来看了一眼,又看了苏棠一眼,眉头拧成了疙瘩:“苏大人,您这是闹哪样?您才四十二,正当壮年啊。”
“什么壮年,那是你们当官的。”苏棠指了指自己的手,“我现在是手艺人,手艺人靠手吃饭。手废了,就得腾地儿。”
“您可以做指导,不用亲自动手啊。”陈默还是不想放人,“大理寺不能没您这根定海神针。”
“定海神针那是老黄历了。”苏棠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“老陈,不是走,是退。我还活着呢,只要大理寺有搞不定的案子,随叫随到。但日常的验尸,我得把这位置让出来。小棠他们那帮孩子,得学会自己走路。”
陈默看着苏棠,沉默了许久。
他太了解苏棠了。这女人认准的事儿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而且他说得对,她要是决定不干了,那肯定是真的到了极限。
“行吧。”陈默叹了口气,拿起笔,在那张辞呈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,“只要您人还在京城,这大理寺的大门就永远给您开着。”
苏棠接过辞呈,折好放进怀里,站起身:“得嘞,那我就撤了。”
收拾东西那天,苏棠特意最后去了一趟验尸房。
这时候里面没人,静悄悄的。那具流浪汉的尸体已经被运走了,台子擦得干干净净,闻不到一点血腥味。
苏棠站在屋子中央,环视了一圈。
墙角的工具架,那是她刚来时候让人打的,现在上面摆满了各种改良过的刀具。中间那座木制验尸台,被尸油浸得发亮,那是岁月的包浆。墙上挂的那个西洋钟,还是以前那个洋商人送的,滴答滴答走得还挺准。
她在这里度过了人生中最黄金的二十二年。
从一个穿越来的惊慌少女,熬成了现在的仵作行尊。
苏棠走到工具架前,拿起那个跟了她十几年的工具箱。那箱子也是旧的,边角都磨秃噜皮了。
“咔哒”一声,她把箱子盖子合上。
这一合,就把这一段日子给合上了。
她抱起箱子,走出验尸房,“砰”的一声带上了门。
门外,小棠正等着。
这丫头现在已经是首席仵作了,穿着正六品的官服,看着挺威风。但此刻她眼眶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,手里还攥着块手帕,死命地捏着。
“师父。”小棠看见苏棠出来,声音带点鼻音。
苏棠看着她,笑了笑:“哭什么?我还没死呢。”
“师父……您真的不来了?”小棠那眼泪又要往下掉。
“我说了,退而不休。”苏棠走到她面前,伸手帮她理了理官服的领口,“你已经是首席仵作了,这大理寺的验尸房以后是你说了算。你不需要我了。”
“需要!”小棠喊了一声,“哪怕您不验尸,只要坐在这儿,我心里就踏实。”
苏棠看着她那执拗的样子,心里头一软。她伸手拍了拍小棠的肩膀:“傻丫头,哪有人一辈子守着个尸房的。需要的时候,我还在。只是不天天来了。你要是真想我,就多破几个大案,到时候讲给我听。”
小棠吸了吸鼻子,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苏棠笑了笑,抱着箱子往外走。
大理寺门口,两尊石狮子依旧威风凛凛。
苏棠刚跨出门槛,一股凉风就扑面而来。紧接着,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落在她的脸上。
下雪了。
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。
雪花不大,稀稀拉拉的,但看着很密。
苏棠站在台阶上,仰头看了一会儿天。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,化成水珠流下来。
她伸手摸了摸鬓角。
那里全是白的了。
这几年,她的白发越来越多,染都染不过来,干脆就不染了。雪花落在上面,很快就融化在一起。
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,上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。她伸手掸了掸,分不清掸下来的是雪花,还是掉落的白发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抱着箱子的手紧了紧,她迈步走进了风雪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