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这一觉睡得那是相当不踏实。
刚睁开眼,那股子生物钟就跟脑子里的闹钟似的,嗡嗡乱响。她习惯性地伸手往床头柜上一摸——空的。
那地儿本来放着她的工牌和一把备用的解剖刀,现在空荡荡的,只有一层薄薄的灰。
苏棠愣神坐了老半天,才反应过来。哦,对了,她现在是个闲人了。
不用七点起,不用挤那辆晃荡的大理寺马车,也不用一进屋就先闻那股子福尔马林味儿。
她叹了口气,翻身下床,随便套了件宽松的长袍,拖拉着鞋往外走。王府的早饭做得精致,小笼包、水晶虾饺,摆得跟花儿似的。可苏棠往嘴里塞了个包子,觉着味同嚼蜡。
她这一天天不知道该干点啥。
在屋里转了三圈,拿起本书看了两眼又放下;走到院子里想打套拳,结果刚摆个架势,腰就酸了一下;想去给花浇浇水,发现那些花早被下人浇透了。
她往那张太师椅上一瘫,看着天花板发呆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以前上连轴转的大夜班,突然间给你放了个长假。身体是歇了,可心还在那儿悬着,没地儿落,空落落的难受。
萧衍从外头进来,手里拿着卷刚送过来的军报。一进门就看见苏棠那副“葛优瘫”的德行,眉毛挑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萧衍把军报扔桌上,“这才几天啊,就跟丢了魂似的?”
“难受。”苏棠有气无力地说,“我觉得我这人废了。以前我是法医,我是专家,走到哪儿都有人喊声大人。现在呢?我就是个混吃等死的老太婆。”
“混吃等死也挺好。”萧衍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多少人想混吃等死还排不上号呢。”
“那是你没体验过这种落差感。”苏棠坐直了身子,“我不习惯。我这手一闲下来,就开始抖,心里发慌。”
萧衍看着她,眼神在屋里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书桌那边。
他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沓上好的宣纸,还有一支狼毫笔,往苏棠面前一推。
“干嘛?”苏棠瞅着那玩意儿,“你要让我练字?我那字你又不是不知道,跟鸡爪子刨的似的。”
“写书。”萧衍说,“你不是一直念叨着要把那本《验尸录》再版吗?第一版那是当年为了应付朝堂匆忙搞出来的,好多案子都没写细,还有好多新的法医手段也没加进去。”
苏棠一愣。
对啊。
写书。
她以前太忙,天天忙着解剖、忙着破案、忙着跟那帮大臣扯皮,这事儿一直拖着。现在好了,时间多得是。
“你不说我都忘了。”苏棠拿起那支笔,在手里转了两圈,“这玩意儿能行?”
“怎么不行?你把你这二十多年经手的案子,不管是大案小案,哪怕是那个偷情被掐死的,都给写下来。”萧衍给自己也拿了支笔,蘸了点墨水在纸上划拉,“你把你的经验,你的那些判断逻辑,都写明白了。这比你亲自去解剖几具尸体管用。”
苏棠眼睛亮了。
她猛地一拍大腿:“妈的,有道理!我这脑子里装了这么多干货,烂在肚子里确实可惜了。”
说干就干。
苏棠把那一沓纸拽过来,研好墨,提笔就写。
开头怎么写?
“第一章,尸斑的形成与时间推断……”
她这一写,就收不住了。
以前那些案子,一个个跟电影回放似的在脑子里过。每一具尸体的特征,每一个诡异的伤口,每一个凶手露出的马脚,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这一坐,就是一整天。
书房里静悄悄的,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,跟以前她拿刀划开皮肤的声音不一样,这声音听着顺耳,让人心里静。
写到那具“无头女尸案”的时候,苏棠完全忘了时间。她怎么复原那被害人的面容,怎么根据颈椎切口推断凶手的身高惯用手,哗啦啦地写了好几页。
“苏棠。”外头有人敲门。
是萧衍的声音。
苏棠手里的笔没停:“进来说。”
萧衍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个托盘,上头是一碗热腾腾的炖鸡,香气扑鼻。
“什么时候了?”萧衍把托盘往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纸上一放。
苏棠抬头看了看窗户外头,天都黑透了,月亮都挂树梢上了。
“哎哟,这么晚了?”苏棠放下笔,甩了甩酸痛的手腕,“妈的,这写字比动刀还累人。”
“赶紧吃。”萧衍把筷子递给她,“小棠刚才来了,看你忙着没敢打扰,留了包东西走了。”
苏棠接过筷子,扒拉了一口肉:“什么东西?”
“桂花糕。”萧衍指了指书桌角上那个油纸包,“不是方主簿家那个方子了,说是东街新开的一家店,味道还行,让你尝尝。”
苏棠咽下鸡肉,伸手把那包糕点拿过来,捏了一块塞嘴里。
确实是方主簿他娘那个味儿淡了点,但这桂花放得挺足,甜度也刚好,不腻人。
“凑合能吃。”苏棠评价了一句,又捏了一块。
从那以后,苏棠这退休生活算是有了着落。
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,吃完饭就去书房码字。小棠这丫头也是个勤快的,每周雷打不动地来一趟。
有时候是带着案卷来请教,有时候就是单纯来送吃的。
“师父,您看这个。”小棠指着卷宗上的一张图,“死者胃里有毒鼠强,但他指甲缝里也有这个成分,这是说他自己服毒的同时还抓了毒饵?”
苏棠手里转着笔,扫了一眼:“毒鼠强这玩意儿虽然猛,但味道苦。要是自杀,肯定得拌糖水。这胃里没甜味儿,那多半是被人灌的或者是骗着吃的。指甲缝里有,说明他死前抓过装毒饵的东西。你再查查他家里谁买的老鼠药。”
“得嘞!我就知道还得师父出马!”小棠一拍大腿,“我去查!”
说完,拎着带来的桂花糕一溜烟跑了。
除了小棠,风鸣也来。
这孩子现在跟当年的风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话少,人不丑,就是太闷。
他每次来也不进屋,就站在窗户底下。苏棠一抬头,就能看见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“王爷让我送来的。”风鸣每次就这一句。
手里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,有时候是一把野果子,有时候是一把不知名的小野花。有蓝的,有紫的,有黄的,开得那叫一个随性。
苏棠也不嫌弃,接过来说声谢,找个瓶子插起来,摆在那堆乱糟糟的手稿旁边。
有一天,苏棠正写着“窒息性死亡的颜面部特征”,突然感觉手里的笔有点干。
她抬头想叫人加水,结果一扭头,看见了窗台。
那里有个小碟子,是她前几天随手放那儿接雨水喂鸟的。
里头水不多,但有一只麻雀正站在碟子边上,脑袋一点一点地喝水。
喝两口,停下来,警惕地瞅瞅屋里的苏棠,再喝两口。
苏棠没动,就那么看着。
外头那棵桂花树虽然还没开,但叶子绿得发亮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那只麻雀喝饱了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,落在树枝上,还叫了两声。
苏棠把笔搁在砚台上,身子往后一靠,看着那只鸟。
这日子,好像也没那么难熬。
不用闻尸臭,不用看那些血肉模糊的死人,听听鸟叫,写写字,吃吃徒弟送的糕点。
挺好。
她伸出手指头,蘸了点砚台里的墨汁,往那碟子里滴了一滴。
水黑了一小块。
“再喝点,”苏棠嘟囔了一句,“墨水喝多了,看你下次还能不能叫得这么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