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了几天，苏棠觉得自己快变成个只会吐墨汁的蚕了。那些个法医知识点在脑子里打架，落到纸上却怎么也排布不匀，卡在一个“溺尸肺泡水肿”的描述上，愣是半天没憋出一个字。
她把笔一扔，决定出去透透气。
苏棠一个人骑着马出了城。城郊那条黄土道，她当年常走，那时候是为了查案，为了逃命，跑得比兔子还快，恨不得马能生出四只翅膀。如今却是慢悠悠地踱着步，马蹄子踩在干硬的路面上，那股子熟悉的颠簸感顺着脊椎骨往上窜，竟然让人觉得踏实。
彩云茶馆还在。就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拐角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比以前更粗了，几乎要把茶馆的房顶压住。风吹日晒把门口那块木招牌给盘成了灰褐色，“彩云茶馆”四个字掉漆掉得厉害，像是一张长了皱纹的老脸，透着股陈旧的安详。
苏棠拴了马，刚跨进门槛，正拿着抹布擦桌子的彩云猛地一抬头。
两人隔着那道有些发黑的门槛愣住了。
二十多年过去，当年的小姑娘如今眼角也爬上了细纹，那一头青丝里更是藏了不少银白，梳得整整齐齐。彩云把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，愣了半晌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干干净净，跟当年在宫里偷偷分她吃食的时候一模一样，眼角的细纹都跟着舒展开了。
“沈姑娘？”彩云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“是我。”苏棠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拍了拍桌上的灰，“老规矩，一碗酱牛肉面，多放葱花香菜。”
“好嘞，您稍等。”彩云转身进了后厨，不一会儿，热气腾腾的面条就端了上来。
还是那个大粗瓷碗，汤色红亮，几大片酱牛肉铺得满满当当，翠绿的葱花香菜撒了一层。那股子混着肉香和葱辣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，瞬间勾起了肚里的馋虫。
苏棠拿起筷子，呼噜呼噜吃了一大口。面劲道，肉酥烂，汤头浓郁，还是当年那个味儿，一点没变。
她低着头，一口接一口地吃，没说话。彩云也没走，就在对面坐下，托着腮静静地看着她吃，眼神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宁静。
等碗底都快空了，彩云才轻声开了口：“沈姑娘，你这些年……过得怎么样？”
苏棠筷子顿了一下，咽下嘴里那口面，抬头看着彩云那双温和的眼睛：“挺好的。吃得好，睡得香，没事还能欺负欺负老王爷。”
彩云被逗乐了：“那就好。小棠每次回来，都跟我讲你在王府的事。说你现在成了大作家，书写得比那些老夫子还好，还给仵作们立了新规矩。那丫头，真是有出息。”
说到这，彩云感叹了一句，眼神里带着点羡慕：“你女儿比你厉害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，随即失笑。小棠那是徒弟，但跟女儿也没两样了，她也没反驳，只是把最后一点汤喝完，放下碗，满足地叹了口气。
“下次，”苏棠从怀里摸出几锭银子压在碗底，“我请你。去京城最好的酒楼，咱们好好喝一顿，不醉不归。”
彩云没去拿那银子，只是摇了摇头，笑着说：“不用最好的。你肯来，就是最好的。”
苏棠心里头猛地一软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她站起身，伸手拍了拍彩云的肩膀，那肩膀比记忆中瘦了些，但依旧温热。
“走了。”
“慢走啊，常来。”
苏棠骑马回城的路上，日头已经偏西了。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麦田，虽然还没到完全金黄的时候，但那股子生机勃勃的绿意里已经透着成熟的黄。风吹过来，麦浪一层压着一层，翻滚着涌向天边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她勒住马，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。
那麦浪的声音像是海潮，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。在这个世界待得太久了，久到她觉得麦浪的喧嚣比现代的车水马龙更让人安心。她已经完全融入了这里，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这大梁的泥土味，分不清哪里是故乡，哪里是异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