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彩云茶馆回来第二天,苏棠又溜达去了大理寺。
虽然退了休,但这地儿她熟得跟自家后院似的。她闲着没事就去档案室翻翻旧卷宗,想给那本《验尸录》找点真实的案例素材,顺便看看能不能捡漏几个悬案。
档案室里积了灰,空气里飘着一股陈纸发霉的味道。苏棠在一堆发黄的纸堆里扒拉半天,忽然从一本陈年的旧册子里掉出来一张纸。
那是一张画像,画工不算精良,线条甚至有些稚嫩,但画得很用心。画上是个梳着简单发髻的年轻女子,眉眼弯弯,嘴角噙着笑,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,像是一汪温柔的春水。
苏棠正纳闷这是谁,新来的主簿正好抱着一摞新卷宗进来。
“苏大人,您怎么跑这儿来了?这灰大,别呛着。”新主簿把卷宗放下,看了一眼苏棠手里的画像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带着点唏嘘,“哟,这是当年风护卫的那位……”
“哪位?”苏棠挑眉。
“未婚妻啊。”新主簿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说,“苏大人您不知道?风护卫年轻时候有个青梅竹马的姑娘,这画就是他亲手画的。可惜啊,二十多年前,风护卫跟随王爷出征北境,那姑娘在家乡得了急病,没熬过去。等风护卫回来,人已经入土了,就剩下一座孤坟。”
苏棠捏着画像的手指紧了紧,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她认识风影这么多年,看他杀人如麻,看他沉默如山,看他像把生锈的钝刀一样守着王府,却从来不知道他心里藏着这么一道疤。
“从那以后,他就再没提过成家的事。”新主簿叹了口气,把卷宗归位,“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护卫王爷和您身上了。好像那是他活着唯一的情感出口,不然这人怕是早就枯了。”
苏棠没说话,小心翼翼地把画像夹回那本旧册子里,合上,放回原处。她没声张,这事儿既然藏了二十年,就有它不被打扰的道理。
傍晚回到王府,天边的夕阳烧得正旺,像是一团火要把半边天都给点着了。
苏棠绕到后院,果然看见风影坐在那棵老槐树下。
他背对着苏棠,身形有些佝偻,那头白发在夕阳下泛着金光。他没打盹,也没喂鸟,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西边的天空,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。
苏棠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“在看什么?”她问。
风影没回头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:“看云。”
苏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天上的火烧云变幻莫测,一会儿像山,一会儿像水,那温柔的形状,像极了画像上那个女子的眉眼。
“云很好看。”苏棠轻声说。
风影没有说话。
但苏棠分明看见,他紧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那是极少见的、属于他的笑意。转瞬即逝,轻得像是一阵风,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苏棠看破不说破,陪他站了一会儿,直到夕阳沉下去,天色暗下来,才转身回了饭厅。
晚饭时,桌上摆着萧衍爱吃的红烧肘子。苏棠给萧衍夹了一筷子,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:“风影……应该找个伴。”
萧衍动作一顿,沉默了许久。
筷子上的肘子肉凉了也没往嘴里送。他放下筷子,给苏棠倒了杯茶,眼神有些复杂。
“我也提过。”萧衍说,“但他自己不愿意。他说,心里的屋子太小了,住不下第二个人了。”
苏棠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没再说话。
第二天一大早,苏棠刚到大理寺的书桌前坐下,准备继续跟那堆化学反应死磕。
突然,她眼睛一凝。
在那一摞厚厚的手稿旁边,静静地躺着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。
花瓣是淡蓝色的,还带着清晨的露珠,在这个充满了墨香和灰尘的屋子里,显得格格不入,又格外生机勃勃。
苏棠看着那朵花,笑了。
她知道是谁放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