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里的蜡烛换了一茬又一茬,苏棠手里的笔那是越写越顺。
《验尸录》第二版那是真厚,堆在桌子上跟小山似的。苏棠正写到“中毒尸体的检材提取方法”,这一段写得有点费劲,毕竟这玩意儿太枯燥,得把那些个化学反应用大白话讲出来,还得让大梁的人听懂。
“妈的,这酸碱中和比跟皇上说话还难伺候。”苏棠嘟囔了一句,搁下笔,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眶。
她这一抬头,窗外头已经是黑透了。
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。
苏棠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吧作响。这岁数一到,久坐那就是受罪。她扶着桌沿缓了缓,刚想喊人弄点吃的,门就被人推开了。
萧衍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个披风,那是狐皮领子的,看着就暖和。
“写完了?”萧衍走过来,把披风给她披上,“出来吃饭。”
“这就吃?”苏棠看了一眼漏壶,“还不到点吧?平时不都是这会儿才刚上菜吗?”
“今儿个早点。”萧衍没多解释,伸手拉住她的手腕,“走了,饭菜都要凉了。”
苏棠跟着他往外走,心里头直犯嘀咕。这老王爷平时也没这么积极啊,难不成是有什么好事?
到了饭厅,苏棠愣住了。
桌上那是满满当当的菜。正中间是一盘红烧肉,色泽红亮,看着就流油。旁边是一大盘清蒸鲈鱼,葱丝姜段铺得整整齐齐。还有一碟子青菜,一罐子老鸭汤。
最显眼的,是正中间那一大碗长寿面。面条拉得那是真长,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,撒了把葱花,热气腾腾的。
苏棠看着这桌菜,脚底下有点挪不动道了。
“这……唱哪出啊?”她转头看向萧衍。
萧衍拉开椅子,按着她坐下:“坐下吃。”
苏棠坐下,筷子捏在手里,还是没动:“今儿这是……”
“你五十岁。”萧衍给自己倒了杯酒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苏棠手一抖,筷子差点掉桌上。
五十岁?
“我靠,我都五十了?”苏棠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脸,“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?”
“你天天对着书,哪来的感觉。”萧衍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她碗里,“吃吧。”
苏棠看着碗里的肉,又看了看萧衍:“你怎么知道的?我自己都忘了这茬。”
“风影告诉我的。”萧衍抿了一口酒,“其实不用他说,我也记得。你哪天来的,哪天生的,我都记得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,心里头突然有点酸。
“那你以前怎么不给我过?”苏棠嘴硬道,“以前也没见这么大阵仗啊。”
“以前你忙啊,不是在验尸就是在去验尸的路上。”萧衍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都皱在了一起,“现在闲了,该补补。”
苏棠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。肥而不腻,入口即化,好吃。
她嚼着嚼着,动作慢了下来。
十四岁穿越来,到现在,整整十八年了。
如果算上她在现代活的那三十二年,加起来,她这条命啊,都八十多了。
八十多岁的老太太,搁现代那都是在广场舞队伍里抢C位的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虎口那块的老茧硬得像石头,手背上的皮肤也没以前那么紧致了,甚至还起了几个老年斑。
“我有那么老吗?”苏棠咽下肉,嘟囔了一句。
“老什么老。”萧衍给她夹了一筷子鱼,“我看你挺能吃。能吃就是福。”
苏棠笑了,端起面前的酒杯跟萧衍碰了一下:“也是。我都五十了,在这个世界混了大半辈子,不亏。”
吃完饭,两人没进屋,直接坐在了院子里的石阶上。
今儿个月亮真好,圆得跟个银盘子似的,把院子照得通亮。
苏棠手里捧着杯热茶,靠在石柱子上,看着天上的月亮出神。
“萧衍啊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我要是哪天两腿一蹬,嘎嘞一下死了。”苏棠转过头看着他,“我是不是就能回现代了?”
萧衍喝茶的动作停了。
他放下茶杯,转头看着苏棠,眼神在月光下显得特别深沉。
“你想回去吗?”他问。
苏棠愣了一下,又转头去看月亮。
回去?
回那个有空调、有手机、有外卖,但是没有萧衍,没有大理寺,没有这满院子桂花香的地方?
“不想。”苏棠摇了摇头,语气特别坚定,“那里虽然好,但不是我窝。这儿才是。”
她指了指脚下的地,又指了指不远处的书房:“我的书在这儿,我的徒弟在这儿,你也在这儿。我回去干嘛?回去还得重新打拼一把,我都八十多了,拼不动了。”
萧衍笑了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苏棠的手。
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在月光底下显得特别扎眼。那都是两只老手了,皮肤粗糙,关节变形,满是岁月的痕迹。萧衍的手背上暴着青筋,苏棠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。
但这就够了。
“不回去就不回去。”萧衍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“那咱就在这儿一直待着。你先走一步,我就去送你。我先走一步,你就来接我。”
“行啊。”苏棠把头靠在他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,“不过你可得撑住点,你那身子骨比我还硬朗,你得给我送终。”
“得嘞,听你的。”
晚风吹过来,带着点深秋的凉意,吹在脸上挺舒服。
苏棠靠在萧衍身上,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,感觉眼皮越来越沉。
那一晚,苏棠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阳光好得刺眼。
她站在大理寺那扇朱漆大门口,手里没拿药箱,也没穿官服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光洁如玉,指节修长,没有老茧,没有刀疤,也没有颤抖。
这是她年轻时候的手。
大理寺的门开着,里头那股熟悉的福尔马林味飘出来。
苏棠站在台阶上,往里看了一眼。
但她没有进去。
她转过身,看着前面。
前方是一条长满野花的小路,尽头有一个人站在那儿等着,背着手,穿着身玄色的衣服。
苏棠笑了笑,迈开步子,朝着那个人走了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