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棠这丫头,到底还是嫁人了。
这一年,苏棠刚好五十,小棠二十五。正是那种好时候,脸蛋儿还没怎么脱相,眼神却是越来越稳,活脱脱一个年轻版的苏棠。
新郎叫赵四,在大理寺做文书。这小伙子人如其名,闷葫芦一个,平时说话都不带抬眼皮的。但他心细啊,谁多看谁一眼,谁今天换了双鞋,他门儿清。
当初这事儿还是苏棠先看出来的。
那天中午,苏棠去大理寺转悠,刚进院儿就瞅见赵四蹲在走廊底下啃馒头。小棠端着个饭盒走过来,踢了他一脚:“起来,吃饭。”
赵四二话不说,爬起来就把那个啃了一半的馒头塞怀里,像只护食的耗子。然后接过小手里的饭盒,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,嘴里还嘟囔着:“又做多了,我就知道。”
苏棠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笑了笑,没声张。
这种事,得顺其自然。要是她这个师父一出马,那是好心办坏事,指不定把俩孩子给吓跑了。
一来二去,俩人就算成了。
婚礼那天,那是真热闹。
苏棠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常服,坐在主位上。虽然不是大红大绿,但那股子长辈的气场是足足的。
底下闹哄哄的,全是熟人。风影带着风鸣在那儿负责桌上的酒水,这俩人跟两尊门神似的,谁也别想蹭酒喝。
小棠穿着一身喜服,头上盖着红盖头,由伴娘搀着走了进来。
苏棠看着那红色的身影,心里头突然有点不是滋味。
这丫头刚来的时候,连尸体的手都不敢碰。现在好了,能独当一面了,还要嫁人生子过自己的小日子去了。
“拜——高——堂——”
司仪那一嗓子喊得那是真亮堂。
其实也没啥高堂好拜的,小棠爹娘都不在了,苏棠就坐在那儿,代表。
小棠端着茶,跪在苏棠面前,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:“师父,请喝茶。”
苏棠伸手接过茶碗,手有点抖。那茶水在碗里晃荡,差点洒出来。
她喝了一口。茶有点烫,顺着喉咙一直烫到心窝子里。
眼泪差点就跟着下来了。
苏棠赶紧把茶碗放下,深吸了一口气,硬生生把那股子酸意给压了下去。不能哭,今儿是大喜的日子,她要是哭了,那多不吉利。
“起来吧。”苏棠声音有点哑,伸手去扶小棠。
趁着扶人的功夫,苏棠从自己发间取下一枚玉簪。那是温润的白玉,做工精细,一看就是好东西。
她随手插在小棠的发间。
“师父,这……”小棠透过红盖头的缝隙,看到了那枚簪子,愣住了,“太贵重了,我不能要。”
“收着。”苏棠按住她的手,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不收,我会生气的。”
小棠眼圈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:“谢谢师父。”
苏棠看着她,心里叹了口气。
这支簪子,是当年萧衍向她求婚的时候送的。这么多年,她一直戴着,也没舍得摘过。现在给徒弟了,也是一种传承吧。
婚礼结束的时候,人走得差不多了。
小棠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,走到苏棠面前。她摸着头上的簪子,低声说了一句:“师父,我会一直留着它。就像您在我身边一样。”
苏棠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行了,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,别老往回跑。把日子过好,比啥都强。”
小棠用力点了点头。
回王府的路上,马车里静悄悄的。
萧衍坐在苏棠对面,手里拿着本书,但半天没翻一页。他眼神在苏棠头上扫了一圈,停住了。
“簪子呢?”萧衍合上书。
“送小棠了。”苏棠摸了摸空荡荡的发间,“当个嫁妆。”
“那是当年我送你的定情信物。”萧衍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棠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“但她比我更需要它。那是种底气。拿着那簪子,她在婆家腰杆子能挺直点。”
萧衍没说话,车厢里陷入了沉默。
过了一会儿,马车颠簸了一下。
萧衍身子晃了晃,又恢复了坐姿。他看着闭目养神的苏棠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:“也是。谁让你这个当师父的这么大方。”
苏棠睁眼看了他一下:“怎么着?心疼了?”
“心疼什么。”萧衍哼了一声,“我还能缺你一根簪子?”
晚上回到王府,洗漱完,苏棠坐在妆台前梳头。
头发白了,也稀疏了,没以前那么好梳。她拿着梳子,慢吞吞地理着那些发丝。
萧衍从身后走过来,手里攥着个东西。
他把一样东西放在苏棠手里。
苏棠低头一看。
是一枚新的玉簪。
这枚簪子比那支白的要好,是一块极品的翡翠,通体碧绿,水头十足,一看就价值连城。
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苏棠愣住了,把簪子握在手里,冰凉凉的,又带着他的体温。
“你送出去的那天。”萧衍站在她身后,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,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,“我就去让人定做了。旧的给了徒弟,新的还得给你。规矩不能坏。”
苏棠看着镜子里的萧衍。他的头发也全白了,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。但那眼神,还是跟当年在苗疆看热闹时一样,那是她的萧衍。
“你这人……”苏棠鼻子一酸,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“戴上试试。”萧衍催促道。
苏棠把那枚翡翠簪子插在发间。镜子里的老太太,瞬间多了几分贵气,那翡翠绿得发亮,衬得她那张脸都有光彩了。
“好看。”萧衍点了点头,满意极了。
“那是,你眼光能差吗。”苏棠摸了摸那簪子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这哪是簪子啊,这是他的一辈子。
苏棠握着那簪子,在灯光下照了照。玉质温润,光线透过去,里面几乎没有杂质。
“这回不送人了。”苏棠把簪子拔下来,小心地收进妆奁的最底层,“谁也不给。死了带到棺材里去。”
萧衍笑了,伸手关掉了灯。
“行,带进去。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,省得你黑灯瞎火的害怕。”
黑暗中,苏棠听到了熟悉的呼吸声。
她把手放在胸口,那是心脏跳动的位置。
挺好。
这一辈子,值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