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棠嫁出去以后,王府清净了不少。
苏棠把那一摞摞写满字的纸往桌子上一摞,那厚度都能当板砖拍人了。整整两年,这老腰都快坐断了,终于把这本《验尸录》给磨出来了。
比起第一版,这第二版那是真叫一个厚实。不光增加了这些年经手的大案子,还专门把那些个古代人听着迷糊的病理、毒理给拆开了揉碎了讲。什么尸斑的分解过程,什么生前伤死后伤的鉴别,那是配图带详解,恨不得手把手教。
这天一大早,苏棠抱着这一摞沉甸甸的手稿去了大理寺。
陈卿正在批公文,一看苏棠这架势,赶紧把笔一扔站起来:“我的姑奶奶,您这可是真把这一辈子的家底都掏出来了?”
苏棠把手稿往桌上一拍,“咚”的一声,那桌案跟着颤了颤。
“别废话,看看吧。”苏棠端起陈卿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口,“要是觉得不行,我就拿回去引火。”
陈卿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,这一看就没抬过头。
从“溺尸的硅藻检验”看到“死后分娩的成因”,陈卿的眉头是一会儿紧一会儿松。过了足足半个时辰,他才合上书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苏大人。”陈卿看着苏棠,眼神里那是真佩服,“这玩意儿要是传下去,那就是大梁仵作界的祖师爷级别的教材。以后谁要是学仵作不读您这本书,那就是出门没看黄历。”
“行了行了,别给我戴高帽。”苏棠摆了摆手,把茶杯放下,“高帽子戴多了容易中风。我就问一句,能不能印?”
“印!必须印!”陈卿一拍大腿,“我也没权限给您版费,但我出钱,给您印最好的纸,用最好的活字排版。大梁一百三十八个县,每个衙门先发一本!”
苏棠嘴角咧了一下:“得嘞,那我就替那些死尸们谢谢你了。”
没过俩月,第一批书就出来了。
一百册,整整齐齐地码在大理寺的库房里,墨香味儿还没散尽。
这书一下发,就跟往平静的湖里扔了个大石头似的。
那些个京城里的仵作那是没得说,苏棠的熟人,那都是捧着书当圣经看。哪怕是那些个偏远山沟沟里的衙门,收到书也是如获至宝。
有的地方仵作不识字,那是请了私塾先生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自己趴在旁边拿笔记。
苏棠这名字,算是彻底在大梁的仵作圈子里传开了。以前提到“沈大人”,那说的是镇北王妃。现在提到“沈仵作”,那就是手里拿着刀的那位爷。
这天下午,苏棠正坐在王府的院子里晒太阳,手里剥着个橘子。
风影拿着一封信走过来,递给她:“青州来的。”
“青州?”苏棠接过信,那信封有些发黄,还带着股泥土味儿,“谁啊?”
拆开信封,里头是一张皱皱巴巴的纸,字迹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握惯了刀的人才写出来的。
苏棠眯着眼,凑近了看。
“沈仵作,见字如面。我是青州下面一个小镇上的仵作,叫王二麻子。去年衙门里发了您写的《验尸录》,我让人念了三遍,全记肚子里了。前儿个,镇上出了个怪事,有人吊死了,大家都说是自杀。我想起书里写的‘缢沟的深浅和生活扣’,跑去那死人脖子上摸了一把,果然有生活扣。后来报给县太爷,一查,是杀人后伪装的。这案子是五年前的旧案,终于破了。谢谢你。”
信不长,有些字还写错了别字。
苏棠看着看着,手里的橘子皮掉在了地上。
她没去捡。
五年前的旧案。
要是没有这本书,那个人可能就真成自杀了,凶手还在外头逍遥法外。但就因为她写了几句话,多写了几页纸,那个王二麻子多摸了一把,案子破了。
苏棠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
她站起身,回了书房。
那个早就退役的工具箱还在架子上摆着,落了点灰。苏棠拿抹布擦了擦,打开锁,把那封信压在了最底下。
那里头放着她的第一根白发,放着方主簿的扫帚头,现在又多了一封信。
萧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,靠在门框上看着她:“又藏什么呢?”
“一封信。”苏棠合上箱子,“青州一个仵作写的。说我写的书帮着他破了个悬案。”
“哦?”萧衍走过来,低头看了看那个箱子,“看来你这本《验尸录》,比那个什么《孙子兵法》还管用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苏棠笑了笑,“《孙子兵法》那是打仗用的,我这书是给死人说话用的。”
她走到书桌边,坐下,手指头在桌面上敲着。
其实有时候苏棠也在想,要是她没穿越,还在现代,凭她的资历,说不定也能出几本专业教材,在学校里当个客座教授什么的。
但那个世界的教材太泛滥了,那是出版商用来挣钱的工具。
可在这个世界不一样。
这里没有DNA技术,没有监控录像,没有指纹库。这里的仵作,很多都是糊弄事的,甚至连个尸表都检查不全。这本书到了他们手里,那是真能救命,真能抓凶手的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萧衍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。
“在想……我这本书,比我想象的有用。”苏棠看着萧衍,“萧衍,你说我是不是干了一件特牛的事儿?”
“是挺牛。”萧衍点了点头,“大梁第一人。”
“书写完了,我也五十多了。”苏棠叹了口气,“接下来干啥呢?天天这么晒太阳,我都快发霉了。”
“你想干啥?”萧衍问。
苏棠想了想,眼睛突然亮了:“小棠现在带徒弟了吧?两个还是三个来着?”
“好像是两个,都是愣头青。”
“那我去教教他们。”苏棠一拍大腿,“既然书都写了,不如把人教好。小棠那丫头虽然稳,但有些偏门的门道她不一定都知道。我打算去给那帮小兔崽子上课。”
萧衍笑了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:“你这是要把仵作这门手艺,传遍大梁啊?”
“有什么不可以的?”苏棠挑了挑眉,“技多不压身。哪怕只有一个人学会了,将来能多破一个案子,我也没白忙活。”
“行,随你。”萧衍站起身,“只要你不嫌累,明天我就让风影给你备马车。”
第二天,苏棠就把样书带回了王府。
她坐在窗前,把书翻开。
扉页上,干干净净,只写了几个字:“作者——苏棠”。
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头衔,什么“镇北王妃”、什么“大理寺少卿”,都没有。就只有“苏棠”这两个字。
但在她心里,这两个字比那块御赐的金牌还要沉。
苏棠伸出手,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两个墨字。
纸张粗糙的触感顺着指尖传过来。
她看着看着,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这名字,怕是要在这个世界留很久很久了。久到她变成一堆骨头了,可能还有人在翻这本书,骂这个沈仵作真是个狠人,居然能想出这么损的招儿来验尸。
“风影!”苏棠突然喊了一声。
门外的风影推开门:“王妃?”
“给我磨墨。”苏棠把书合上,“我又想加个附录。”
风影看了一眼那厚厚的书,没说话,默默转身去拿了墨锭。
苏棠看着那本书,心里盘算着:附录里得加上点什么呢?不如写写怎么分辨尸块是不是同一个人的……对,这个得写,省得以后遇到碎尸案那帮小年轻又瞎琢磨。
她拿起笔,蘸满了墨。
那笔尖落在纸上,又是一行行工整的小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