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子过得跟流水似的,悄无声息就把人的精气神给带走了。
苏棠把《验尸录》送印厂之后,天儿就开始变脸。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阴雨,整个京城都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,墙角的青苔疯长,空气里那股子霉味儿怎么都散不掉。
苏棠最近发现萧衍有点不对劲。
以前这男人走路带风,一步顶别人两步,那叫一个雷厉风行。可这几天,苏棠总觉着身后头跟着个拖后腿的。
那天吃完午饭,两人从饭厅出来。台阶上有点湿滑,萧衍下意识地扶了一把旁边的廊柱。
苏棠回头看了一眼。
萧衍走下台阶的时候,右脚落地的动作那是真轻,跟猫踩似的,左脚倒是实打实地踩稳了才敢动右脚。
那是疼。
右腿那是他早年征战北境时候留下的老伤,那时候箭矢贯穿了半月板,太医都说能保住腿就是奇迹。这二三十年,那是硬挺过来的,一到阴雨天,那骨头缝里就跟往里灌了冰碴子似的。
萧衍这人,嘴比石头还硬,愣是一声没吭。
苏棠没当场拆穿,只是把眼神收了回来,心里盘算着事儿。
下午,苏棠让下人去药铺抓了一大包艾草回来。
厨房里那个大铜锅被她支了起来,水烧得咕嘟咕嘟响。苏棠把那把干艾草扔进去,那股子浓郁的中药味儿瞬间就弥漫开了。
“王妃,这……”下人想上来帮忙。
“去去去,别在这儿碍事。”苏棠挥了挥手,“这水得我自己看着火候。”
她守着那锅水熬了一个时辰,直到那水变成了深褐色,这才端着个大木盆进了书房。
萧衍正坐在那儿看兵书,眉头紧锁,手时不时地按一下右膝盖。
“别看了。”苏棠把木盆往地上一放,“脱鞋,泡脚。”
萧衍一愣,低头看着那还在冒热气的木盆,鼻子动了动:“艾草?”
“嗯。”苏棠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对面,“你什么时候学会闻药味儿了?”
“你刚才熬了一下午。”萧衍合上书,“我这鼻子还没聋。”
“行了,别贫了。”苏棠指了指那盆水,“赶紧的,趁热。这可是我跟太医院那帮老头学的,专治老寒腿,去风湿。”
萧衍看着苏棠,没动。
“怎么着?还得我亲自给你脱?”苏棠挑了挑眉。
萧衍叹了口气,弯下腰,脱去了鞋袜,把那双脚放进水里。
水温有点烫,刚一进去,萧衍的脚缩了一下。
“忍着点。”苏棠按住他的脚脖子,“烫通了血脉才管用。你要是怕烫,那这腿以后真废了,我给你买轮椅推你?”
萧衍没说话,任由苏棠把他的脚按回水里。
热气顺着脚底板往上涌,那钻心的疼竟然慢慢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麻的暖意。
苏棠没闲着,她挽起袖子,把手伸进水里,按住了萧衍右腿的膝盖周围。
那膝盖骨冰凉,上面还有一道长长的疤,像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
苏棠的手指不算温柔,那是常年拿解剖刀练出来的劲儿,但避开了一些敏感的穴位,顺着经络一点点地按揉。
萧衍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他感觉到了苏棠手指的温度,还有那种小心翼翼的力道。
他睁开眼,低头看去。
苏棠低着头,眼神专注地盯着他的膝盖,额头上渗出了一点细汗。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,一下又一下。
她在忍眼泪。
萧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下。
他知道苏棠最怕什么。她不怕死人,不怕血肉模糊,就怕看着他这副残破的样子慢慢枯萎。她是法医,她比谁都清楚,这伤是不可逆的,这疼是一辈子的。
但他不能说破。
萧衍慢慢抬起手,轻轻放在了苏棠的头顶。
苏棠的头发白了,手感有点糙,不像以前那么顺滑。他的手掌很大,几乎盖住了她的整个脑袋。
“行了。”苏棠吸了吸鼻子,手下的动作没停,“再按五分钟。”
“嗯。”萧衍应了一声,手没拿下来。
从那天起,这事儿就成了定例。
只要天阴下雨,苏棠雷打不动地给他熬艾草水。
有时候雨下得大,下人都劝她让厨房弄算了,苏棠眼一瞪:“厨房那帮小子知道多少火候?那是汤药,不是煮猪肉。”
她亲自守着火,亲自端水,亲自按腿。
有一天晚上,外面的雨下得跟瓢泼似的。苏棠端着水走进来,鞋都湿了一半。
萧衍看着她那狼狈样,忍不住说了一句:“你不用每天都弄,怪麻烦的。”
苏棠把盆放下,擦了擦手上的水:“我不麻烦。”
“你这腰本来就不好,还要弯腰按腿……”
“我愿意。”
苏棠就说了这三个字。
她抬起头,看着萧衍,眼神里没有半点犹豫,只有一种认死理的倔强。
“萧衍,当年你背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,你嫌麻烦了吗?”
萧衍愣住了。
“那时候你也说过,你愿意。”苏棠蹲下身,试了试水温,“所以现在换我,我也愿意。别废话,泡脚。”
萧衍看着她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半天才挤出个字来:“……好。”
在那之后,苏棠这泡脚的手艺那是越来越精。
到了冬天,萧衍那条腿虽然还是不如年轻时利索,但起码走路不瘸了,阴雨天也不怎么疼了。
太医院的大夫来请平安脉的时候还纳闷:“王爷这腿,竟然保养得这般好?肯定是王爷平日里注重保养,练功不辍啊。”
萧衍坐在那儿喝茶,笑了笑没说话。
那是苏棠每天一盆艾草水,一双粗糙的手,按出来的。
这天晚上,雨停了。
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把院子照得跟水洗过似的。
苏棠给萧衍泡完脚,擦干了他的脚,帮他穿好鞋袜。她累得够呛,这腰是真酸,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把膝盖才站稳。
她没回屋,就在萧衍旁边的脚踏上坐下了。
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月光洒进来,落在苏棠的身上。她那满头的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每一根都透着岁月的痕迹。
萧衍侧过头,看着身边的这个老太婆。
这是陪了他大半辈子的女人。
她老了,丑了,背也驼了,但在他眼里,还是那个在苗疆竹林里,拿着银针逼问他要验尸的傻姑娘。
萧衍忽然抬起手。
他的手颤巍巍的,伸到苏棠的鬓边。
那是几缕乱了的白发,被风吹得有些散乱。
萧衍用手指轻轻勾住那几缕头发,慢慢地、温柔地,把它们别到了苏棠的耳后。
指尖划过她的脸颊,那是老皮肤的触感,有点干,但很暖。
苏棠感觉到了。
她转过头,看着萧衍。
萧衍没有躲闪,就那么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,深得像两口古井。那里边没有浑浊,没有暮气,只有一片清澈的光,亮得惊人,跟他们第一次见面时,一模一样。
“看什么?”苏棠轻声问了一句。
“看你没变。”萧衍把手收回来,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屁话,头发都白成这样了还没变。”苏棠笑骂了一句,但手指却紧紧扣住了他的手掌。
“心没变就行。”萧衍说。
苏棠没再反驳,她把头靠在萧衍的肩膀上,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的风又吹起来了,树叶沙沙作响。
但这屋里,那是真暖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