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,一晃眼,风鸣那小子都二十三了。
这后生长得那是真快,跟雨后的春笋似的,没怎么注意,个头已经窜得跟萧衍差不多了。那张脸虽然还是冷冰冰的,但眉宇间那股子锐气,比年轻时候的风影还要盛。
风影这把老骨头,总算是能歇歇了。
以前那是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,现在好了,京城的情报网,加上王府这一摊子安保,全交给了风鸣。风影这人平时话少,这会儿更是啥也不说,就每天搬个马扎坐在廊檐底下,手里盘着两个核桃,看着风鸣忙进忙出。
有时候苏棠看着这爷俩,觉得特逗。一个在那儿拼命干活,一个在那儿拼命看着,默契得跟复制粘贴似的。
这天早上,风鸣要出一趟远门。
南边的苗疆那边有点风吹草动,好像是当年的余孽又在搞事情。萧衍得要一份确切的情报,这差事不好办,路途远,还得防着被人跟踪。
风鸣一身黑衣站在院子里,正在检查包袱里的干粮和水袋。
风影慢慢吞吞地从屋里走出来。他手里没拿核桃,捏着一把匕首。
那匕首苏棠认识。那是风影刚跟萧衍那会儿,萧衍赏他的。这刀跟着风影几十年,砍过刺客,割过绳子,甚至削过苹果,刀刃都被磨薄了一层,刀柄上的皮绳都被汗浸得发黑发亮。
“带上。”风影走到风鸣面前,把匕首递过去。
风鸣愣了一下,伸手接过:“义父,这是你的……”
“我有那把新的没用上。”风影没看他,目光落在风鸣腰间的佩剑上,“那把刀快,也顺手。南边路不好走,拿着防身。”
风鸣握紧了那把匕首,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,那种粗糙的质感像是某种无声的传承。他没多废话,把匕首别进腰间最顺手的位置,冲风影拱了拱手。
“走了。”风鸣说。
“早去早回。”风影点了点头。
风鸣翻身上马,一勒缰绳,那马嘶鸣一声,扬起四蹄就冲出了王府大门。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一串脆响,那是年轻人的节奏。
风影站在原地,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拐角,站了好久才回屋。
这一去,就是半个月。
苏棠都差点把这茬给忘了,每天除了研究她的那堆笔记,就是给萧衍泡脚。
半个月后的傍晚,天都快擦黑了,马蹄声又响起来了。
苏棠正在院子里喂麻雀,听见动静抬头一看,风鸣回来了。
这人有点狼狈,衣服上全是泥点子,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圈青胡茬,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风鸣翻身下马,连口水都没喝,直接拿着一封带着泥印的信封去了正厅。
萧衍正在看书,见风鸣进来,放下书:“拿到了?”
“拿到了。”风鸣把信封递过去,“这帮苗疆余孽打算在下个月祭祀的时候搞事,这是他们联络的暗号和名单。”
萧衍接过来扫了两眼,脸色沉了下来,但嘴角却往上扬了扬:“行,没白跑。路上还顺利?”
“顺利。”风鸣顿了一下,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“回来的路上,在衡水地界碰上一伙人。鬼鬼祟祟的,车上盖着油布,闻着有股咸味儿。”
萧衍挑了挑眉:“私盐?”
“嗯。”风鸣点了点头,“我顺手查了一下,发现他们是个老窝,大概十几个人。我没惊动官府,先把那几个头目给绑了,直接扔到了衡水县衙的门口,顺便留了封信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萧衍问。
“加了几个当地练家子的帮手。”风鸣回答,“没费劲。”
萧衍听完,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好小子!”萧衍一拍桌子,那动静把旁边端茶的风影都震了一下,“你这胆子,比年轻时候你义父还大。他当年也就是敢偷偷摸摸去探个路,你倒好,直接给人端了老窝。”
风影端着茶走过来,放在萧衍手边。他看了一眼风鸣,那张万年不变的板砖脸上,嘴角竟然微微往上勾了一下。
那是笑。
苏棠在旁边看得真切。这老头子笑得太含蓄了,要不是离得近,根本发现不了。但这已经是风影能表达出来的最大程度的“骄傲”了。
“运气好而已。”风鸣低声说,解下腰间的匕首,双手递到风影面前,“义父,刀还你。没坏,也没丢。”
风影看着那把匕首。
那上面多了几道新的划痕,那是新战斗留下的痕迹。
风影没有接。
“留着吧。”风影转过身,重新端起自己的茶杯,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,“你也用了半个月了,刀认主。以后它就是你的了。”
风鸣拿着匕首的手僵在半空:“义父……”
“我有新的。”风影喝了一口茶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以后路还长,得有把好家伙傍身。别废话了,去吃饭吧,饿了半天了吧?”
风鸣看着风影的背影,沉默了片刻,然后深深鞠了一躬,把匕首郑重地插回腰间:“是,义父。”
风鸣转身去后厨找吃的了。
院子里就剩下苏棠、萧衍和风影三个人。
苏棠看着风鸣离去的方向,心里头突然有点发热。
这一幕多眼熟啊。
就像当年她把那枚玉簪插在小棠头上,就像当年方主簿把那把扫帚带回家。
这就是传承。
风影老了,握不动刀了,但这把刀还在风鸣手里,还是那么锋利,还是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。
这世界就是这样,老的慢慢退场,新的顶上来。人走了一批又一批,但这股子劲儿,这门手艺,这份守护,就这么一代一代地传下来了,从来没断过。
“想什么呢?”萧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没想啥。”苏棠笑了笑,把手里的鸟食撒在地上,“就是觉得,咱们这帮老东西,也没白忙活。”
晚上,苏棠回到书房。
灯芯爆了个灯花,噼啪一声。
苏棠坐下来,翻开那本还没写完的验尸笔记。这已经是第三本了,里头密密麻麻记满了这几年她教徒弟时想到的新点子。
她翻着翻着,眼神落在了角落里的那个老樟木箱子上。
那是她的工具箱。
以前那是她的命根子,走到哪儿带到哪儿。现在,它静静地躺在那儿,落了锁,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苏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这箱子,以后给谁呢?
风鸣接了风影的班,小棠有了赵四,也都接了她的班。那这箱子……是不是该给小棠的那个大徒弟了?
那小子叫什么来着?好像叫二狗,不对,后来取了个大名叫李明。挺机灵的一孩子,就是胆子有点小,上次看见个骷髅吓得尿了裤子。
苏棠脑子里闪过那个孩子怯生生的脸,又闪过他后来咬牙坚持解剖青蛙的样子。
她忽然笑了。
苏棠合上笔记,站起身,走到工具箱前,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锁扣。
“李明……嗯,这小子行。”
她转过身,吹灭了灯。
黑暗里,苏棠打了个哈欠。
“妈的,老了就容易多愁善感,睡觉睡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