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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离的手电光柱在那块石碑上停留了三秒。
“擅入者死。”萧重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,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,“这地方倒是挺直白。”
“直白总比藏着掖着好。”姜离把手电光移开,照向通道深处。光柱在青砖墙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,苔藓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绿色。“至少知道进去会死。”
她说着,已经迈步向前走去。
萧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:“你真要进去?”
“不然呢?”姜离回头看他,手电光映着她的侧脸,“上面那个洞口离我们至少三十米高,墙壁光滑得像镜子。退路已经断了,萧重。”
萧重沉默了两秒,松开手。他走到石碑前,用刀尖刮了刮上面的字迹。石粉簌簌落下。
“字是后刻的。”他说,“石碑本身更老。有人在这条通道建成之后,才刻了这八个字。”
“警告后来者。”姜离接话,“或者……标记禁区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——这条通道里,藏着韩廷不惜用“擅入者死”来掩盖的东西。
姜离率先踏入通道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,显得格外清晰。青砖墙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凹槽,里面残留着灯油的痕迹,但早已干涸。空气里的陈腐味越来越重,混合着一种难以形容的、类似金属氧化的酸涩气息。
走了大约五十米,通道开始向下倾斜。
坡度很缓,但持续不断。姜离能感觉到脚下的石板逐渐变得潮湿,苔藓也越发茂密,踩上去滑腻腻的。她放慢脚步,手电光仔细扫过两侧墙壁。
“等等。”萧重突然开口。
他蹲下身,用刀尖挑起地面上一块松动的石板。石板下面,露出了一截埋在地里的金属管。管子表面锈蚀严重,但依然能看出精密的铸造工艺。
姜离凑过去看:“导流管?”
“不止。”萧重用刀背敲了敲管子,发出沉闷的回响,“里面有液体流动的声音。”
话音未落,通道前方突然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那声音很轻微,但在死寂的地下空间里,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姜离猛地抬起手电——
光柱照出了前方二十米处,通道两侧墙壁上同时弹出的两排金属喷口。喷口只有拇指粗细,密密麻麻,像蜂窝一样排列着。
“退!”萧重低吼一声,拽着姜离就往回跑。
但已经晚了。
喷口里骤然喷出大股暗红色的液体。那液体粘稠如油,带着刺鼻的硫磺味,瞬间就铺满了前方整段通道的地面,并以惊人的速度向他们涌来!
“是火油!”姜离闻出了味道,“见鬼,这底下有储油池!”
两人转身狂奔。但火油流淌的速度比他们跑得更快——那些石板地面经过特殊处理,表面有极细微的导流槽,火油沿着槽道像有生命一样蔓延,转眼就追到了他们脚后跟!
萧重一把将姜离推到墙壁边,自己挡在她身前。火油漫过他的靴子,粘稠的液体溅上裤腿。
“找点火的东西!”姜离急声道,“这玩意儿一旦遇到明火——”
她的话戛然而止。
因为通道前方,那些喷口旁边的墙壁上,亮起了一排细小的红色光点。
那是感应引信。
“他妈的……”萧重骂了一句,猛地转身,用身体把姜离完全护在墙壁和自己之间,“低头!闭眼!”
姜离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——她不是低头,而是猛地蹲下身,从萧重腋下钻过去,扑向那截露在地面的金属导流管!
“你干什么?!”萧重大惊。
姜离没回答。她双手抓住那截锈蚀的管子,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一拔——
“咔嚓!”
管子被她硬生生从地里拔出了一截!暗红色的火油从断裂处喷涌而出,像小型喷泉一样溅了她满身。
但姜离要的就是这个。
她双手握住管子断裂的两端,用力往中间一折!
金属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在锈蚀最严重的位置弯折出一个尖锐的角度。火油从折角处喷射的方向改变,形成一道弧线,正好喷向墙壁上那些红色光点——
“滋啦!”
火油浇在感应引信上,瞬间浸透了电路。红色光点闪烁了几下,熄灭了。
通道里陷入死寂。
只有火油还在汩汩流淌,慢慢漫过脚踝。
姜离喘着粗气松开手,金属管“哐当”一声掉进油里。她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被火油浸透,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发梢往下滴。
萧重愣了两秒,才反应过来她做了什么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有点干,“你把引信泡短路了?”
“油能导电,也能绝缘——看你怎么用。”姜离抹了把脸上的油,结果抹得更花了,“关键是得赶在它触发之前。感应引信怕潮湿,油渗进去,电路就废了。”
萧重看着她,突然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有点突兀,但姜离听出了里面的意思——是劫后余生的庆幸,还有对她这种不要命操作的无奈。
“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?”萧重说,“我刚才以为你要自焚。”
“自焚也得拉上你。”姜离从油里站起来,靴子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,“行了,继续走。火油是从前面喷出来的,说明储油池在前面。韩廷不会无缘无故在通道里埋这么多易燃物——”
她话没说完。
因为通道深处,传来了第二声“咔哒”。
比刚才那声更响,更沉。
像是某种巨大的机械结构,正在被唤醒。
姜离和萧重同时抬头,手电光柱刺破黑暗,照向通道尽头——
那里,一扇厚重的金属闸门,正在缓缓合拢。
闸门是竖井式的,从天花板降下,速度不快,但极其平稳。门体是整块的铸铁,厚度至少半米,表面铸满了加固的肋条。门缝里透出后面空间的微光,隐约能看见齿轮和连杆的轮廓。
那是通往更深处的唯一入口。
而现在,它正在关闭。
“跑!”萧重吼道。
两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火油向前狂奔。油面被踩得飞溅,粘稠的阻力让每一步都格外费力。三十米的距离,平时几秒就能冲过去,现在却漫长得像一辈子。
闸门已经降到了一半。
姜离能看见门缝在迅速变窄。后面的空间里,那些齿轮转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,像某种巨兽的呼吸。
二十米。
闸门降到三分之二。
十五米。
门缝只剩不到一米宽。
十米——
姜离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姜离!”萧重回头喊她。
“跑不过去了!”姜离喘着气,手电光死死盯着那扇闸门,“门太重,下降速度是恒定的,我们就算冲到门口,也挤不进去!”
“那怎么办?!”
姜离没说话。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飞快闪过刚才在铁棺里,蓝光晶体闪烁时捕捉到的那串频率。
地下火药库的感应锁码。
韩廷用这套系统控制所有关键区域的闸门。每一扇门都有独立的解锁频率,像钥匙一样精准对应。
但姜离没打算找钥匙。
她睁开眼睛,从怀里掏出那枚已经黯淡的蓝光晶体。晶体表面还残留着铁棺内部的凹槽印记,边缘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萧重问。
“炸了它。”姜离说。
她双手握住晶体,拇指按在晶体两侧的感应区。脑海里,那串锁码频率开始回响——但她没有按照原频率输入,而是把其中几个关键节点的波形倒转,振幅拉到最大,然后强行灌入晶体!
晶体骤然爆发出刺眼的蓝光!
光芒之强,甚至压过了手电。晶体表面裂纹迅速蔓延,发出“咔咔”的脆响,像下一秒就要炸开。
姜离咬着牙,把晶体对准正在合拢的闸门——
“输入过载信号!”她低吼,“让它的机械结构卡死!”
晶体射出一道扭曲的蓝光光束,笔直打在闸门中央的控制面板上。
面板上的指示灯疯狂闪烁,红绿交替,发出急促的“滴滴”声。闸门下降的速度明显一顿,门体开始剧烈震颤,铸铁表面传来金属扭曲的呻吟。
但门还在下降。
门缝只剩半米了。
“不够!”萧重吼道,“再来一次!”
“没时间了!”姜离看着手里已经布满裂纹的晶体——这东西最多再承受一次过载,就会彻底报废。而闸门一旦完全闭合,凭他们手里的工具,根本不可能撬开半米厚的铸铁。
她深吸一口气,准备做最后一次尝试。
但就在这时——
头顶突然传来轰隆隆的闷响。
那声音来自他们掉下来的那个洞口方向,像是有大量液体正在倾泻而下。声音迅速逼近,转眼就到了通道入口处。
姜离和萧重同时回头。
只见通道入口的方向,一股黑色的洪流正奔涌而来!
那不是水。
是粘稠的、泛着油光的黑色液体,带着刺鼻的气味,像一条黑色的巨蟒,顺着通道的坡度疯狂冲下,速度极快!
“黑火油?!”萧重认出了那味道,“上面有人在灌油?!”
话音未落,黑火油的洪流已经冲到了他们身后十米处。油面比通道里原本的火油高出整整一尺,所过之处,连墙壁上的苔藓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。
姜离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。
她猛地转身,不再看闸门,而是看向通道两侧墙壁上那些刚刚喷过火油的金属喷口。
“萧重!”她大喊,“把刀给我!”
萧重想都没想就把长刀扔过去。姜离接住刀,冲到墙边,对准一个喷口狠狠刺了进去!
刀尖撬开了喷口的防护网。姜离双手握住刀柄,用尽全身力气一撬——
“哐!”
喷口连着一截管道被她硬生生从墙里撬了出来!断裂处,暗红色的火油还在往外渗。
但姜离要的不是这个。
她扔掉刀,双手抓住那截裸露的管道,用力往上一抬,把管口对准了正在合拢的闸门方向。
然后她回头,看向已经冲到五米外的黑火油洪流。
“张魁!”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通道上方大喊,虽然知道对方根本听不见,“你他妈的灌油是吧——”
“那我就给你加把火!”
黑火油的洪流撞上了她撬开的管道口。
粘稠的黑色油液瞬间灌入管道,顺着管道内部冲向闸门方向。但管道另一头已经被姜离抬高了,油液在管道里积蓄压力,然后——
从断裂处喷涌而出!
黑色的油柱像高压水枪一样射向闸门,正好打在控制面板上。粘稠的黑火油糊满了面板的每一个缝隙,渗进电路,灌进齿轮的咬合处。
闸门的震颤骤然加剧。
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全部熄灭。门体发出“嘎吱——”一声刺耳到极点的金属扭曲声,下降的速度猛地一顿。
然后,卡住了。
门缝停在了大约四十厘米宽的位置。
不再合拢,也不再打开。
就那样僵在那里。
姜离松开手,管道“哐当”掉进油里。她整个人几乎虚脱,撑着墙壁才没摔倒。
黑火油的洪流从她身边涌过,继续向前,漫过闸门底部的缝隙,流进后面的空间。油面在通道里迅速上升,已经没过了小腿。
萧重走过来,抓住她的胳膊:“走!门卡住了,能挤进去!”
两人踩着油冲向闸门。
四十厘米的门缝,对成年人来说极其狭窄。萧重先把姜离推过去,自己再侧身挤入。铸铁门体的边缘刮过他的肩膀,留下深深的血痕。
但总算过来了。
闸门后面的空间,比通道宽阔得多。
像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厅堂。穹顶至少有十米高,支撑的立柱上雕刻着繁复的机械纹样。地面铺着整齐的石板,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圆形池子。
池子里,蓄满了黑色的火油。
而此刻,从闸门缝隙涌进来的黑火油,正源源不断注入这个池子。油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。
姜离的手电光扫过四周。
她看见厅堂的墙壁上,嵌着数十个金属喷口——和通道里的一模一样。喷口全部对准中央的油池。
她也看见了油池底部,那些密密麻麻、排列整齐的黑色陶罐。
每个陶罐都有水缸大小,罐口用蜡密封,但依然能闻到里面散发出的、比火油更刺鼻的味道。
那是火药。
满满一池子的火药罐,泡在火油里。
而此刻,黑火油还在不断注入,油面已经淹没了最底层的火药罐,正在向中层蔓延。
姜离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她缓缓抬头,看向厅堂穹顶。
那里,垂下了数十根细铜丝。铜丝末端,悬挂着小小的金属球——感应引信。
每一个引信,都正对着下方的油池。
“萧重。”姜离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嗯?”
“我们好像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闯进韩廷的炸弹库了。”
萧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他也看见了那些引信。
也看见了油池里越涨越高的黑火油。
更看见了油池边缘,立着一块小小的铜牌。铜牌上刻着一行字,字迹工整,甚至带着点书卷气:
**此库火药共计八百罐,以火油浸之,遇明火即爆。**
**威力足以掀翻整座堡垒,及堡垒下三十丈岩层。**
**——韩廷,留于永昌七年冬。**
萧重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说:
“我现在相信石碑上那八个字了。”
“擅入者死。”姜离接上,“原来不是吓唬人的。”
两人站在油池边,看着黑火油慢慢淹没更多的火药罐。油面反射着手电光,泛着诡异的黑色光泽。
闸门卡死在四十厘米的缝隙,退路已经断了。
而前方——这个厅堂的另一头,还有一扇门。门是开着的,能看见后面又是一条通道,不知通向哪里。
但问题是,要到达那扇门,必须绕过这个直径五米的油池。
池子里是火油。
油里泡着火药。
头顶悬着引信。
而他们俩,现在浑身都是火油,从头发丝到靴子底,没一处干的。
姜离慢慢转头,看向萧重。
萧重也看向她。
“你说,”姜离开口,“我们现在算不算……”
“两个行走的炸弹。”萧重替她把话说完,“而且是不分你我的那种。”
姜离扯了扯嘴角,想笑,但没笑出来。
因为她听见了。
听见了头顶那些引信,开始发出极其轻微的“嗡嗡”声。
像蜂群苏醒。
像死神磨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