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后的京城,静得跟死水似的。
苏棠睡得浅,年纪大了,觉就少,稍微有点动静就能醒。迷迷糊糊中,她听见屋顶上传来“沙沙”的声音,极轻,像是有人在上头撒盐,又像是春蚕在嚼桑叶。
她睁开眼,屋里黑漆漆的,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点惨白的光。
苏棠推开身上的被子,披了件厚外衣,脚在床底下的鞋里蹭了蹭,这才走到窗边。手掌抵住窗框,用力往外一推。
“吱呀”一声,窗户开了。
一股冷风瞬间灌进来,夹杂着特有的那种清冽、湿润的土腥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苏棠打了个激灵,清醒了大半。
外头已经白了。
院子里的那棵老桂花树,叶子早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一层雪,像是裹了层糖霜。地上的青石板也被盖住了,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
下雪了。
“怎么起来了?”
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,带着刚醒时的沙哑。
苏棠没回头,依然看着外头:“下雪了。”
萧衍趿拉着鞋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。他身上那股热气传过来,挡住了一半的寒风。
“嗯,入冬以来的第一场。”萧衍看了看天色,“这天色,估计得下一宿。”
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,看着那些细碎的雪花在灯笼的光晕里打着旋儿往下落。谁也没说话,但这安静里不尴尬,反而透着股默契。
过了好一会儿,萧衍感觉苏棠的肩膀缩了一下。
他伸手把窗户给推上了。
“回去睡吧。”萧衍说,“冷,别回头着凉了,又得咳嗽。”
苏棠转过身,伸了个懒腰:“行,听你的。老了不比当年,这风吹得脑仁疼。”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苏棠就醒了。
推开门一看,雪已经停了。整个京城像是被人刷了一层白漆,那屋顶上的琉璃瓦,泛着柔和的白光,晃得人眼晕。
苏棠心情不错,回屋翻出那件厚实的狐裘披风裹在身上,脖子上围了个围脖,把自己裹得跟个粽子似的,出门了。
这脚踩在积雪上,“咯吱咯吱”响,听着解压。
她这一走就顺了腿,习惯性地往大理寺的方向去。走到半道,路过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,往左拐就是大理寺的后门。
苏棠脚底下顿住了。
她站在雪地里,看着那条通往大理寺的巷子。巷口那棵老槐树也是白的。
“妈的。”苏棠骂了一句,自己都笑了,“退休退休,身体倒是记得挺清楚,脑子还没转过弯来。”
今儿不用去验尸,不用看卷宗,不用听那帮仵作喊冤。
苏棠在那儿站了会儿,哈出一口白气。那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。
“得嘞,既然不用上班,那咱就去干点闲事儿。”
苏棠一转身,换了条道。
她是往城外走的。
到了城郊,那路上的雪还没人踩,平整得很。彩云的茶馆就在路边,那个旧招牌上积了厚厚一层雪,把“彩云茶馆”那四个字都盖住了。
彩云正拿着把大扫帚在门口扫雪。她年纪也大了,动作没以前那么利索,一下一下扫得挺慢。
苏棠走过去,跺了跺脚上的雪。
彩云抬头一看,愣住了,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:“这天寒地冻的,你怎么跑来了?”
“这不是想你了嘛。”苏棠搓了搓冻红的手,“还有,馋你那口面了。”
“尽说好听的。”彩云嗔怪了一句,把扫帚往墙边一靠,“快进来,屋里暖和。”
彩云进了后厨,没多大工夫,就端着个大海碗出来了。
还是酱牛肉面。汤头是牛骨熬的,上面飘着绿油油的葱花和香菜,牛肉切得厚实,铺了满满一层。热气腾腾的,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苏棠坐在靠窗的位置,把围脖解开,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。
面条劲道,汤头浓郁,还是当年的那个味儿。
她一边吃,一边看着窗外。
外头没什么人,偶尔过个拉车的,也是赶着路。远处的麦田里,那点雪还没化,白茫茫的一片。
苏棠慢慢嚼着嘴里的牛肉。
以前这时候,她估计正蹲在验尸房里,对着一具发臭的尸体研究伤口,一边啃冷馒头一边记录数据。那时候总觉得时间不够用,总觉得案子太多,总觉得这世上不平事儿太多了。
现在好了。
不用管那些生离死别了。
想吃什么就吃什么,想去哪儿溜达就去哪儿溜达。这大梁的江山有人守,大理寺的案子有人破,连风影的刀都有人接了。
她这辈子,算是把该干的活儿都干完了。
苏棠放下筷子,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热汤。一股暖流顺着食道下去,整个人都舒坦了。
这就叫退休生活啊。
不错,真不错。
吃完了面,苏棠在桌上放了银子,跟彩云打了个招呼,出了门。
外头太阳出来了,照在雪地上,反光有点刺眼。
苏棠把披风裹紧了点,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。
路边的空地上,几个穿得跟球似的小孩正在打雪仗。雪球乱飞,伴着清脆的笑声,传出去老远。
有个小孩扔偏了,雪球正好砸在苏棠脚边。
那小孩吓得一缩脖子,刚想跑,看见苏棠冲他笑了笑,做了个鬼脸,转身又跑回去加入了战斗。
苏棠看着那帮孩子的背影,脚下的步子迈得不紧不慢。
“急什么。”她对自己说了一句。
这日子长着呢。
她有的是时间,慢慢走,慢慢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