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的雪化得快,还没等苏棠把厚衣服收起来呢,院子里的那棵老桂花树就冒新芽了。
春天这玩意儿,来得跟那个什么似的,悄无声息就把颜色给涂满了。
这天下午,日头正好,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,骨头缝都舒展开了。苏棠坐在书房的藤椅上,手里拿着本话本看了两页,觉着没劲。
眼神一飘,就落在了角落里的那个老樟木箱子上。
那箱子有些年头了,边角都磨得发亮,铜锁扣也有点发黑。那是苏棠刚到大梁没多久,找人定做的,跟了她大半辈子。
苏棠把话本一扔,起身走了过去。
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。
苏棠把盖子掀开,一股子陈旧的木头味儿混着点淡淡的药香飘了出来。里头满满当当的,塞得跟个杂货铺似的。
她伸手进去,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,摆在桌子上。
最先拿出来的,是一封信。信封都发黄了,上头的封蜡也裂了。那是先帝留给她的。那时候先帝都快不行了,还硬撑着给她写了这封信,字迹都有点飘。
苏棠捏着信封,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两下,没拆开,放在一边。
接着是个小瓷瓶,白底青花的,看着挺精致。这是沈怀安留下的。那小子为了救她,把自己那一身血都流干了,就给她留了这个瓶子和一封信。
苏棠又拿出一卷竹简,那是星使当年给她的,上头刻着些乱七八糟的星象图。还有个玉佩,那是彩云送她的,虽然不值钱,但是是那个苦命姑娘的一份心意。
再往里掏,是个药材盒,赵瑾那老神医留下的。
这一桌子摆开,苏棠数了数。
大大小小,三十多件东西。
有些是信,有些是小玩意儿,还有些是以前案子里的关键证物。每一样东西拿出来,苏棠脑子里就能冒出一张脸来。
那个呆头呆脑的先帝,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沈怀安,那个沉默寡言的星使,还有那个总是给她抓苦药喝的赵瑾。
这哪是东西啊,这都是人。
都是在这个世界上活过一场,然后留下点痕迹,又走了的人。
苏棠拿起沈怀安的那封信,拆开了。
信纸很薄,字迹歪歪扭扭的,有的地方墨水都洇开了,能看出写信的人当时手抖得厉害。那时候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,估计连笔都握不稳。
苏棠低头看着那上面的字。
“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已经走完了我没走完的路。”
苏棠念了一遍,声音很轻。
这傻小子。
那时候他多难受啊,躺在那儿,知道自己活不成了,还想着她能不能把那条路走到底。
苏棠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,放回信封里。
其实路这东西,哪有什么完不完的。只要人还活着,这路就得接着往下走。
她想起刚穿越那会儿,那是两眼一抹黑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那时候她就想,赶紧破案,赶紧回家。可这一走,走了大半辈子,把心都留在这儿了。
先帝没看完的大梁盛世,她看着一点一点建起来了。沈怀安没守护住的安宁日子,她帮着守住了。
这工具箱里装的,哪是什么物证啊。
这是一个个没白活的人。
苏棠把这些东西重新往箱子里塞。
可是塞到一半,塞不进去了。
这箱子就这么大,东西却越来越多。这几年收的小玩意儿,挤得严严实实。
苏棠试着把那个玉佩往缝隙里塞了塞,还是不行,盖子盖不上。
她看着那露出一角的手帕,那是小棠刚入门时候送她的,绣工烂得要命,那鸭子绣得跟鸡似的。
苏棠犹豫了一下。
按理说,这东西满了,就该换个新的。王府里好箱子多得是,红木的、紫檀的,想要什么样的没有。
但苏棠看着这老箱子,心里头有点抗拒。
这箱子上每一道划痕,都是她不小心磕的;那一处掉漆,是当年在苗疆被虫子咬的;那个凹进去的坑,是有次遇到刺客当盾牌砸的。
换个新的?
那多生分啊。
这就像穿了十几年的旧鞋,虽然看着丑,但合脚,穿着踏实。换个新的水晶鞋,那是好看,但磨脚。
苏棠把手里的东西都拿出来,重新摆弄。
她把那几封信压扁了点,把那个药材盒挪了个位置,又把玉佩垫在最底下。
折腾了半晌,终于,所有的东西都塞进去了。
苏棠深吸一口气,双手按住盖子,用力往下压。
“咔哒。”
锁扣合上了。
苏棠拍了拍箱子盖,像是拍着老朋友的肩膀。
“行了,别胀了。”她嘟囔了一句,“再装我就得把自个儿塞进去了。”
这箱子虽然满了,但这日子还得过。以后要是再有什么重要的东西,大不了往袖兜里揣着,或者挂在腰上。
苏棠站起身,把箱子推回角落里。
那个位置正好能照到夕阳,阳光洒在箱子上,那发亮的边角反射出一道金光。
“够了。”
苏棠看着那道光,轻轻说了一句。
这辈子,能装下这些东西,能记住这些人,就够了。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往厨房走去。
晚上萧衍回来吃什么?红烧肉还是酱牛肉?或者是熬点鲫鱼汤?
苏棠一边走一边盘算着,脚步轻快。
工具箱静静地躺在桌角的阴影里,看着苏棠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它不说话,它知道,这个老太太,还会继续走下去,带着它的份儿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