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刚把那工具箱收拾好,还没来得及拍拍手上的灰,外头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。
这动静,听着不像是一般的送信的,倒像是火烧屁股了。
风影从外头走进来,手里捏着一个粗布信封,那信封角都磨毛了,上头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草屑。
“北境来的。”风影把信往桌上一放,“送信的人换了好几匹马,那马嘴边都是白沫子。”
苏棠擦了擦手,拿起信封。信封上没写官衔,也没写头衔,就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:沈姑娘。
是赤那。
苏棠愣了一下,这老狼王这时候给她写信干嘛?上回听说他还在草原上跟那帮部落的小年轻比摔跤呢。
她拆开信,里面的信纸有点粗糙,是草原上特有的那种羊皮纸。
字倒是比以前好看了不少。想当年赤那刚认识苏棠的时候,那是连自个儿名字都写不利索,这会儿看着像是下了功夫练过。
苏棠坐下来,慢慢读着。
信里没说什么国家大事,也没提什么边境冲突。
赤那说,他的身体不行了。
草原上的冬天那是真要命,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。他以前那是战神,身上伤多得数不清,这老了老了,那些老伤全找上门了。
一到阴天,膝盖疼得下不了地,只能坐在帐篷门口,裹着那张厚厚的狼皮,看外头的夕阳。
他说他在草原上过了一辈子。
年轻的时候,那是骑在马背上,手里弯刀一挥,谁也不服。中年的时候,为了部落的活路,跟大梁结盟,跟萧衍喝过酒,跟苏棠破过案。现在老了,跑不动了,就想坐着歇歇。
他说他不后悔。
这辈子,杀过人,救过人,爱过恨过,够了。
唯一的遗憾,就是没早点认识苏棠这样的人。
读到这里,苏棠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信的末尾,赤那写了一句:
“沈姑娘,如果下辈子还能遇上,希望能和你做真正的朋友。不是首领和仵作,也不是为了案子。就是两个人,坐在草原上,喝着奶茶,看着羊群,随便聊聊天。”
苏棠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窗外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赤那这辈子,那是真汉子。草原上的风把他吹得粗糙,但也把他磨得透亮。他不像萧衍,背负着整个王朝的重担。他自由,但也孤独。
这时候想着要交朋友了,大概是真觉得日子不多喽。
苏棠叹了口气,站起身走到书桌前,铺开纸,研了墨。
下辈子?谁知道下辈子是个什么鬼样子。
苏棠提起笔,想了想,写下了这么几行字:
“赤那,别扯那些没用的。下辈子谁记得谁啊,那是糊弄鬼呢。你要真想喝奶茶,趁现在还能动,来京城。我不煮奶茶,但我请你吃面。京城的面虽然没有北境的羊肉好吃,但管饱,我也还能陪你喝两杯。”
写完,苏棠把信晾干,装进信封,交给风影。
“加急送回去。”苏棠说。
风影点了点头,转身就走,没问信里写的啥。
信送走了,苏棠也没心思收拾屋子了。她搬了个凳子坐在窗边,看着外头发呆。
这世界啊,真是个圆。
来的时候,一个人都不认识。走着走着,碰上了萧衍,碰上了赤那,碰上了彩云,碰上了那么多的人。
现在好了,有些人走了,像是先帝,像是沈怀安。有些人还在,但也都在变老。赤那在草原上看夕阳,她在京城里晒太阳。
大家都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,跟这个世界,跟彼此告别。
以前苏棠觉得离别挺难受的,心里堵得慌。现在嘛,她觉得挺自然。
就像那头发,以前一根白的都没有,现在满头银丝。这也没办法,岁数到了,那是挡都挡不住。
接受了。
苏棠摸了摸自己的鬓角,笑了笑。
日子还得过,面还得吃。
这之后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。苏棠每天依旧是写写字,给萧衍泡泡脚,偶尔去大理寺指点一下那帮新来的小兔崽子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,转眼都半年了。
这天,苏棠正在厨房里给萧衍炖汤,外头下人突然喊了一声:“王妃,北境又来东西了!”
苏棠拿着汤勺走了出来。
这回送信的不是快马,而是一辆普通的马车。赶车的是个蒙古族打扮的小伙子,手里提着个大包。
“是赤那首领让我送来的。”小伙子汉话说得挺溜,一口一个“王妃”。
苏棠让下人把那包东西接过来。
沉甸甸的,硬邦邦的。
打开一看,是满满一包风干羊肉。
这肉切得薄薄的,纹理清晰,那是上好的羊肉,风干得恰到好处,闻着就有一股子浓郁的草原味道。
羊肉下面压着一张纸条。
字迹比上一封信还要潦草,显然是赤那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吃面的时候放进去。”
就这几个字。
苏棠看着那包羊肉,突然乐了。
这老狼王,还真把她的话当回事了。虽然人没来,但这心意是到了。
“得嘞,这可是好东西。”苏棠把纸条折好,夹进那个快要满出来的工具箱里。
她提着那包羊肉,转身回了厨房。
下人问:“王妃,这肉今晚吃吗?给王爷炖个羊肉汤?”
苏棠瞪了他一眼:“炖什么汤!这可是赤那送来的风干肉,得留着。”
“那……?”
“挂起来。”苏棠指了指厨房的房梁,“挂在那儿风着。我要是想吃了,就掰一点下来放面里。”
下人愣了一下,但还是乖乖照做了。
那包风干羊肉被用细绳系好,高高地挂在厨房的房梁上。随着风一吹,那包肉微微晃荡,散发着草原的肉香。
苏棠看着那包肉,抬头看着。
“妈的,赤那啊赤那,你这辈子是没喝上我的面汤,但这肉味儿,我算是闻到了。”
她转身继续搅动锅里的汤,勺子碰着锅边,叮叮当当响。
晚饭的时候,苏棠真的没舍得吃那肉。
她煮了两碗阳春面,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,撒了一把葱花。
萧衍吃了一口,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怎么没放肉?”
“肉在房梁上挂着呢。”苏棠吸溜了一口面条,“那是赤那送的,留着。什么时候咱们想草原了,什么时候再吃。”
萧衍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,没再问,低头继续吃面。
厨房外头,夜色渐深。
房梁上的那包风干羊肉,在昏黄的灯光下,静静地挂在那儿,像个来自远方的老朋友,默默地陪着这一对老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