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包从北境寄来的风干羊肉,苏棠真是一点点掰着吃的,硬是挂到了冬天。
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,风刮在脸上跟砂纸打磨似的。风影七十三岁了。
人老了,那油灯就剩了个底儿,稍微来点风就能灭。风影以前那身板,那是铁打的,刀枪不入。可这阵子,他明显的不行了。走路慢了,手也有点抖,盘核桃的时间比睡觉的时间还长。
那天下午,雪停了。
苏棠在屋里缝补衣裳,一抬头,看见外头日头不错,想起了后院那个糟老头子。
“这一天天的,也不知道加件衣裳。”苏棠放下针线,拿了件厚披风,往后院走去。
后院那棵老桂花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挂着还没化完的雪。
风影就坐在树底下。
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黑衣,背靠着树干,手里还拿着那个破旧的小木碗。那是平时他用来喂麻雀的,碗里还有半碗水,没结冰,冒着丝丝热气。
苏棠走过去,喊了一声:“风影,把披风披上。”
没人应。
苏棠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加快脚步走过去,到了跟前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风影的头歪了下来。
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垂在身侧,小木碗稳稳当当地捧在另一只手里,一滴水都没洒出来。
苏棠伸出手,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没有气了。
那股子一直撑着这把老骨头的气,散了。
苏棠站在那儿,看着风影的脸。他脸上没什么痛苦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嘴角好像还带着一点点笑意,就像是做了一场特别舒服的梦,然后就不愿意醒过来了。
“妈的。”苏棠骂了一句,声音有点哑。
她没哭。
风影这辈子,最怕别人在他面前哭哭啼啼的。他要是知道苏棠在这儿嚎丧,指不定得气得从地底下跳出来。
苏棠蹲下身,从他手里轻轻把那个小木碗拿过来。
碗里那是温水,他是怕鸟喝凉水冻坏了肚子。
苏棠走到树根边上,把那半碗水慢慢倒了下去。水渗进干硬的土里,滋滋两声就没了。
“行了。”苏棠拍了拍手上的土,看着树干上的那个位置,“喝点吧,这也是你最后一次喂它们了。你好好休息,以后不用再站岗了,也不用来回跑腿了。”
风鸣赶过来的时候,苏棠正坐在风影旁边的台阶上发呆。
风鸣跪在地上,给风影磕了三个响头。这小子现在是暗卫的头领了,平日里也是条硬汉,这会儿眼泪没掉,但手抖得厉害。
后事办得很简单。
风影生前不喜欢那些个虚头巴脑的排场。他的棺木是萧衍挑的最好的楠木,但也仅此而已。
出殡那天,风鸣抱着遗像走在前头。苏棠和萧衍跟在后头。
坟地选在城外的一个小山坡上。
那地儿不错,地势高,正对着京城的方向。站在那儿,一眼就能远远地看见王府的那两扇朱漆大门。
坟包垒好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风鸣跪在坟前,久久没起来。他是个孤儿,是风影把他捡回来的,也是风影一口饭一口水喂大的。那个总是冷着脸、话不多的男人,其实给了他所有的父爱。
苏棠走上前,把一壶酒洒在坟前。
酒香混着泥土味,飘散在冷风里。
苏棠又放了一朵野花。那是刚从路边采的,黄芯白瓣,不起眼,但挺精神。
“风影啊。”苏棠看着那块没立碑的土包,“你这一辈子,除了杀人就是护卫,手里那把刀就没放下过。你保护了萧衍,保护了我,保护了王府。你把自己的一生都掏给别人了,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。”
苏棠顿了顿,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墓碑。
“但我知道,那是你选的。你乐意。你就是这种人,骨头硬,心软。”
“行了,在那边歇着吧。要是缺钱了,或者缺酒了,给我托个梦。”
说完,苏棠站起身,拉了一把还在跪着的风鸣:“走吧,你义父不喜欢磨磨唧唧的。”
风影走后,王府里安静了不少。
苏棠有好长时间都不习惯。
每次经过后院,她总会下意识地往树下看一眼。以前那儿总坐着个黑影,手里盘着核桃,听见脚步声会抬起头点点头。
现在那儿空了。
只有一把椅子,积了一层灰。
直到第二年开春,雪全化干净了。
苏棠又去了一次后院。她捡起那个被风影用了半辈子的喂鸟小碗。
碗沿上有个缺口,是有一回不小心磕在石头上弄的。
苏棠拿着碗回了书房,打开那个快要满出来的工具箱。
她把那个小碗放进了箱子的角落里,就在那幅风影未婚妻的画像旁边。
“行了,你们俩团聚了。”苏棠小声嘟囔了一句,“虽然画像不是活的,但好歹也是个伴儿。”
她把工具箱合上。
日子还得过。鸟还得喂,只是换了苏棠亲自喂。
转眼到了秋天。
那天苏棠正在院子里晒书,一股子浓郁的桂花香突然钻进了鼻子里。
她抬起头。
那棵老桂花树今年不知道吃了什么灵丹妙药,开得那叫一个盛。满树的黄花,密密麻麻的,香气飘出去二里地都能闻见。
苏棠走到树下,仰着头看了一会儿。
她忽然发现,这棵树的位置选得真绝。
坐在这儿,正好能看到王府的月亮门。有人进来,有人出去,只要是打这儿过的,都逃不过这棵树的眼睛。
风影以前老爱坐在这儿。
苏棠想通了。
这老头子选在这儿打盹,不是为了晒太阳,也不是为了喂鸟。
他是为了看门。
哪怕闭上了眼睛,他也得守着这道门,守着这个家。
苏棠伸手折了一枝桂花,别在衣襟上。
“老东西,眼光还是这么好。”
她转身往屋里走,嘴角带着笑。
今晚得让萧衍喝点桂花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