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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0章 苏棠的六十岁

锦书证:验尸娘子破九案 书瑶 2011 2026-07-26 13:38:07

苏棠手里捏着一根绣花针,跟那针眼较劲了半天。

那线头软趴趴的,就是钻不进那个比芝麻还小的孔。她眯着眼睛,把胳膊伸得老远,试图利用远近视力的差别的看清楚点,结果还是白搭。

“妈的。”

苏棠把针线往盘子里一扔,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。

六十岁。

这数字以前听着离谱,现在那是真真切切地长在自个儿身上了。镜子里的那个老太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皱纹跟干核桃皮似的,一把一把往下掉。

手也不听使唤了。

以前握柳叶刀,那叫一个稳,能在血管缝里走钢丝。现在别说柳叶刀了,连个绣花针都拿不住。指关节粗大,稍微有点凉就疼得钻心。

这手,是废了。

苏棠倒也没多难过。人老了嘛,零件磨损是正常的。萧衍那条腿不是也废了么?两人凑一对,正好。

她站起身,披上那件厚实的斗篷,慢吞吞地往外走。

“王妃,这又是去哪儿啊?”下人看见她,赶紧凑上来。

“大理寺。”苏棠摆了摆手,“去看看那帮小兔崽子。”

每天去大理寺打卡,那是苏棠现在的必修课。虽然不验尸了,但只要在那验尸房里坐着,闻着那股子石炭酸和尸臭混合的味道,她就觉得踏实。

到了大理寺,刚进院子,就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。

“把刀磨快点!你是想给死者剃头吗?那是切头皮!”

这是小棠的声音。

苏棠嘴角咧了一下,迈步走了进去。

验尸房里,几具尸体摆在台上。小棠站在中间,头发也花白了,但那股子气势,比年轻时候还足。她手里拿着把教鞭,指着其中一个正拿着刀哆哆嗦嗦的徒弟。

“师父,这……这皮太紧了……”那徒弟也是个年轻后生,脸都吓白了。

“紧?紧你就切慢点!”小棠一教鞭敲在桌子上,“沈大人的书里第几页写的?头皮切开的方向,你回去抄十遍!”

苏棠没进去打扰,就在角落里那个属于她的老位置坐下。

她看着小棠。

那个当年连尸体手都不敢碰的小姑娘,现在已经是京城,甚至整个大梁最好的仵作了。她收了五个徒弟,个个都跟狼崽子似的,被她训得服服帖帖。

苏棠心里头那叫一个美。

她这辈子,破了那什么九桩惊天大案,也就是图个乐呵。要说真正做得对得起这世界的事儿,那就是把小棠培养出来了。

有了小棠,再加上这五个徒弟,大梁的仵作这门手艺,那是断不了了。

“师父!您来了?”

一个小眼尖的徒弟看见了苏棠,喊了一嗓子。

屋里瞬间安静下来,几个人都转过身,恭恭敬敬地叫了声:“沈老夫人。”

“别叫老夫人,听着像我是那牌位上的。”苏棠摆摆手,“你们忙你们的,我就是个看热闹的。”

小棠走过来,手里还拿着教鞭:“您怎么又来了?外面风大。”

“屋里味儿大。”苏棠吸了吸鼻子,“但这味儿好闻,提神。”

正说着,外头进来个人。

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,背着个包袱,脸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。她一进屋,眼神就在屋里扫了一圈,最后定格在苏棠身上。

那姑娘愣了一下,随即像是见了鬼一样,眼睛瞪得溜圆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棠面前。

“您……您是沈仵作?”

姑娘的声音都在抖。

苏棠抬起头,看着这个陌生的姑娘:“我是。你是谁?”

“我……我是读了您的书才来京城的!”姑娘把包袱往地上一放,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,“我是从南边那个什么……江南来的,我叫阿秀!我走了整整三个月才到!”

苏棠愣了:“就为了见我?”

“不是!”阿秀使劲摇头,“我是为了当仵作!在我们那儿,大家都说女人当仵作晦气,不吉利。但我看了您的书!”

阿秀深吸一口气,大声背道:“死者不会说话,但尸体会。每一个伤口都在喊冤,每一块骨头都在指认凶手。只要你能听懂它们的话,这就是最干净、最神圣的活儿!”

苏棠听了这话,心里猛地被撞了一下。

这句话,是她当年写书的时候,憋在心里想说很久的话。没想到,被这个素未谋面的姑娘背得一字不差。

“就因为这个?”苏棠问。

“就因为这个。”阿秀眼里闪着光,“我第一次读到这句话的时候,我就知道,我这辈子就得干这个。我不怕晦气,我就怕死了的人喊冤没人听。”

验尸房里静悄悄的。

小棠和那几个徒弟都看着这个姑娘,眼神里都带着点佩服。

苏棠看着阿秀那张年轻的脸,那上面有股子执拗,跟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。

她伸出手,拍了拍阿秀的肩膀。手有点抖,但力道还在。

“行啊。”苏棠笑了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,“书没白写。”

“那您能收我吗?”阿秀眼巴巴地看着她。

“我收不动了,手抖,教不了你。”苏棠指了指旁边的小棠,“找她。她是京城最好的仵作,也是我徒弟。你要能经得住她的骂,你就留下来。”

阿秀转头看向小棠,啪地就是一个标准的大礼:“师父!”

小棠愣了一下,看了看苏棠。

苏棠冲她挑了挑眉:“怎么样?这苗子不错,比我当年强。”

小棠笑了,手里的教鞭一指那边空着的解剖台:“去,把那把刀磨了。磨不亮不许吃饭。”

“得嘞!”阿秀答应得那叫一个脆生,抓起包袱就去了。

苏棠看着那个忙活的背影,心里头暖洋洋的。

这就是种子啊。

随风飘,落到哪儿,就在哪儿发芽。

苏棠在大理寺又坐了一会儿,看着日头一点点西斜。她听够了那些刀子划过皮肉的声音,也看够了小棠训人的样子。

差不多了。

苏棠站起身,没惊动任何人,自个儿悄悄溜达了出来。

走出大理寺的大门,外头正是傍晚。

夕阳像是打翻了的颜料桶,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金红色。那块挂了不知多少年的“大理寺”匾额,在夕阳下泛着金光,上面的字迹刚劲有力。

苏棠站在台阶上,抬头看着那三个字。

她这辈子,跟这块匾,算是耗上了。

从那个被人嫌弃的“女仵作”,到现在被人叫作“仵作之祖”。这称号太重,苏棠其实不太喜欢,听着像是要被供起来烧香。

但不管咋说,这路她是走通了。

仵作不再是被人瞧不起的贱业,这行当有了规矩,有了传承,有了像阿秀那样的年轻人愿意为之奔赴。

这就够了。

苏棠轻轻叹了口气,把双手插进斗篷的口袋里,摸到了那个冰凉凉的小碗。

“风影啊,你看,咱们没白忙活。”

她嘟囔了一句,转过身,背对着那块金光闪闪的匾额,迈开了步子。
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那青石板路上晃晃悠悠的。苏棠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踩得实实的。

“回家,萧衍那个老东西估计又忘了加衣服。”

她紧了紧领口,慢慢地消失在街道尽头的人群里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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