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六十岁生日这天,王府那是真的热闹。
门房那边的门槛都快被踩平了。送礼的,拜寿的,一拨接一拨。苏棠本来想躲清静,就吃碗面拉倒,结果萧衍那个老东西背着她把请帖都发出去了。
“你显摆什么啊?”苏棠看着萧衍在门口迎客,气得牙痒痒。
萧衍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正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虽然腰背不如以前挺直了,但那股子王爷的派头还在。他回头冲苏棠咧嘴一笑:“显摆啥?显摆我媳妇儿六十了还这么利索。”
苏棠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,转身回屋换衣服。
正厅里,早就坐满了人。
小棠来了,带着那五个徒弟。那帮小子现在一个个都出息了,在各地衙门里都是独当一面的好手。阿秀也在里头,还是那股子机灵劲儿,看见苏棠进来,赶紧跪下磕头。
“师父!师娘!”
这一嗓子,把屋里其他人的魂儿都喊回来了。
彩云也来了,跟她那个老实巴交的老头子一块儿。彩云老了不少,眼角全是褶子,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儿。她手里提着一篮子刚摘的新鲜果子,说是自家树上长的,给师娘尝尝。
方主簿没来,那老头儿前两年走了,是安详走的。他儿子来了,手里捧着封信,那是方主簿临走前特意嘱咐要是苏棠过大寿一定要交给她。
风鸣也来了。现在的风鸣,那是真正的一号人物,但他站在苏棠面前,跟当年那个被风影捡回来的野孩子没什么两样。
“师娘。”风鸣跪下,重重地磕了个头。
苏棠看着他,跟看见风影似的。
“起来吧。”苏棠伸手扶他,“风影要是看见你这样,也能闭眼了。”
满屋子的人,有些是认识了一辈子的老交情,有些是刚认识的新朋友。
苏棠坐在主位上,看着这一张张脸。
她刚穿来的时候,兜里就揣着三文钱,那是她在现代剩下的全部家当。那时候她举目无亲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心里头那个慌啊,跟没头苍蝇似的。
现在看看。
身边坐着萧衍,那是她一辈子的靠山。旁边是小棠,那是她的接班人。再远点是彩云,是风鸣,是方主簿的儿子。
这满满当当的一屋子人,都是她在异乡扎下的根。
她这一辈子,没有白活。
“来来来,切蛋糕了!”
彩云那个老头子突然喊了一嗓子。原来萧衍这回洋气了一回,特意让人去洋人馆子里定了个大蛋糕。那奶油涂得厚厚的,上面还用果酱写着“寿比南山”四个字。
苏棠看着那个蛋糕,乐了:“这玩意儿太腻,你确定吃得下?”
“吃得下!”阿秀抢着说,“师父,这可是好东西,甜!”
苏棠拿起刀,切了一块。
奶油蹭到了手指上,她也没擦,直接舔了一口。甜得发腻,但心里头是真甜。
大家伙儿说说笑笑,吃喝到半夜。
苏棠觉得自己有点撑,这老胃啊,现在装不了多少东西了。她摆摆手,示意大家继续吃,自个儿溜达着到了院子里。
外头风不大,但这冷气还是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苏棠抬头看了一眼天上。
今儿个月亮真好,圆得跟个盘子似的,挂在树梢上。这月亮啊,她看了大半辈子了。以前在苗疆看,在北境看,在京城看。
以前看月亮,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想家,想现代的空调手机,想那帮回不去的亲人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她看着那月亮,心里踏实。
因为屋子里有人在等她。那一屋子的热闹,那一屋子的牵挂,都在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。
萧衍披着件大氅走了过来,把那一半大氅往苏棠身上一裹。
“外面冷,进去吧。”萧衍说,“那帮小年轻等着给你敬酒呢。”
苏棠没动,把身子往大氅里缩了缩:“你先进去,我看一会儿月亮就进去。”
萧衍没走。
他站在苏棠旁边,两手背在身后,跟她一起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两个老人,满头的白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“你说,”苏棠忽然开口,“咱们要是真死了,是不是就能见着那些老朋友了?”
“见着干嘛?”萧衍笑了笑,“他们在那边要是没玩够,指不定还得拉咱们去帮忙破案。还是在这儿待着清净。”
苏棠乐了:“也是。”
她转头看了看萧衍。老王爷脸上的褶子更多了,但这眼神还是跟当年一样,那是把全天下都看透了的眼神。
“萧衍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这一辈子,值了。”
苏棠看着月亮,轻轻说了一句。
这三个字,没带一点水分。从三文钱到这个王府,从孤身一人到满堂儿孙,这一路走来,酸甜苦辣都尝遍了,但这最后回味起来,全是甜的。
“我也值了。”萧衍伸出手,握住了苏棠的手。
那只手粗糙、干枯,但很暖和。
苏棠笑了。她最后看了一眼那轮明月,然后转过身,挽住萧衍的胳膊。
“走,进去喝酒。今儿个高兴,我不醉不归。”
两人互相搀扶着,慢慢走进了屋里。
身后,月光静静地洒在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上。夜风轻轻吹过,几朵还没落干净的桂花飘了下来,落在地上,无声无息。
屋里传来了欢声笑语,那是属于苏棠的声音,也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。
明天,太阳还会照常升起。
而她,还会在这里。
(卷10终)
卷11_(201-220章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