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岁生日一过,这日子跑得比兔子还快,一眨眼,苏棠都六十三了。
以前苏棠还挺在意那几根白头发,拔了这根愁那根,恨不得天天拿着镜子照。现在?算了,拔不过来了。
索性不管了。
满头银丝就满头银丝呗,梳个溜光的髻,插上萧衍送的那支翡翠簪子,看着还挺慈祥。走在街上,那些个小年轻都喊她“老神仙”,听着比叫什么“镇北王妃”顺耳多了。
这日子过得,那是真叫一个规律。
早上天刚蒙蒙亮,苏棠就起来了。也不练剑了,那玩意儿费腰。她在后院那条鹅卵石铺的小道上走个十来圈,活动活动老胳膊老腿。那时候鸟刚叫,空气里带着点湿润的土味儿,吸一口,肺都觉得清爽。
吃过早饭,她就钻进书房。
也不一定非得干什么大事。有时候就是把以前写的那几本笔记翻出来晒晒,防虫防潮;有时候就是拿起笔,在纸上写写画画,脑子里想到点什么验尸的新门道,或者是那天做的梦,随手记下来。
这书房里,光线最好。
下午的日子就随意了。要是精神头好,她就溜达着去大理寺。现在那帮仵作见着她,那跟见祖宗似的。苏棠也不插手,就坐在那个角落里,看着那帮小年轻忙活,偶尔说两句指点江山的话。
要是累了,那就去城外找彩云。
彩云那茶馆现在交给她孙子管了,她自己就在后院晒太阳。俩老太太凑一块,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聊。聊聊哪家柴米油盐贵了,聊聊谁家孙子考中了秀才,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。
这天下午,小棠来了。
这丫头现在可是大梁仵作界的头把交椅,大理寺的首席仵作。那是真忙,脚不沾地的那种。
但她每过几天,雷打不动得来一趟王府。
“师父,这是我顺路买的。”小棠把一包油纸包的东西放在桌上,打开,里头是几块桂花糕。
苏棠捏起一块咬了一口。
软糯,甜,但跟当年方主簿他娘做的那味儿不太一样。方主簿他娘那是真手艺,那桂花是秋天现采现腌的,这店里的嘛,也就是个工业流水线。
“不错。”苏棠点了点头,“比上次那家强。”
“您爱吃就行。”小棠给苏棠倒了杯茶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这丫头现在也是一脸褶子了,但看着精神。
“你现在收了多少徒弟了?”苏棠问。
“七个。”小棠数着手指头,“前儿个又收了个女娃,跟当年的阿秀一样倔。”
苏棠乐了:“好徒弟啊,不怕多。现在这帮孩子,学起来比咱们那会儿强多了吧?”
“那是强多了。”小棠叹了口气,“现在有您的《验尸录》,还有各地的验尸汇编。他们一进门就有书看,不用像我当年似的,天天跟在您屁股后面,还得听您骂。”
苏棠心里头那个美。
这就叫著书立说。哪怕哪天她两腿一蹬走了,这书还在,这法子还在,那帮死鬼还能有人替他们说话。
“行了,别拍马屁了。”苏棠把桂花糕放下,“赶紧回去吧,你那七个徒弟要是没了你看管,指不定能把解剖室给炸了。”
小棠告辞走了。
苏棠一个人坐在窗边的藤椅上。太阳正好,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书桌那个磨得发亮的一角。
她把膝盖上的那个老樟木工具箱拿起来,放在膝盖上。
“咔哒”。
锁开了。
苏棠没往外拿东西,就这么掀开一条缝,往里看了看。
先帝的信还在,沈怀安的瓷瓶还在,彩云的玉佩也在。还有后来放进去的风影的小碗,赤那的纸条。
满满当当。
这一箱子,装的都是回忆。
苏棠伸出手,指尖在那个有些发黑的铜锁扣上摸了摸。每一道划痕,每一个磕碰,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她其实不需要打开来看了。
这箱子里的东西,谁在左边,谁在右边,闭着眼睛她都能摸出来。谁在书里夹了根头发,谁的信纸有点脆,她心里都有数。
但每天看一眼,成了个习惯。
就像跟老朋友打个招呼。
“行了,今儿就到这儿吧。”苏棠自言自语了一句,合上盖子,把箱子放回原处。
傍晚的时候,萧衍回来了。
这老头子手里提着个纸袋子,身上带着股寒气,还有股糖炒栗子的甜香味儿。
“去哪儿了?”苏棠把他的大氅接过来。
“去街上转了一圈。”萧衍把纸袋子往桌上一放,“刚出锅的,热乎着呢。”
苏棠也没客气,坐到石阶上,把袋子打开。
金黄色的栗子冒着热气,油亮油亮的。
苏棠剥了一个,栗子肉金黄,一捏就碎,放进嘴里,又甜又糯。
“好吃。”苏棠把剥好的栗子塞进萧衍嘴里,“你也尝尝。”
萧衍嚼着栗子,坐在苏棠旁边。两人就这么坐在王府后院的石阶上,看着夕阳一点点往下沉。
这场景,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那时候他们还年轻,苏棠还能拿刀吓唬人,萧衍还能把她抱上马背。现在老了,坐一会儿腰都酸,但这栗子还是那个味儿。
苏棠把头靠在萧衍的肩膀上。
那肩膀不宽了,骨头也硬了,但靠着还是稳当。
“这一辈子。”苏棠嘴里嚼着栗子,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,“够了。”
萧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,伸手握住了她满是褶子的手:“嗯,够了。”
一包栗子,俩人很快吃完了。
苏棠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和灰,扶着膝盖站了起来。腿有点麻,缓了一下才站稳。
她伸出手,拉了一把萧衍。
“行了,起风了,进屋吧。晚上吃啥?那包风干羊肉是不是该吃点了?”
萧衍借力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:“吃,都听你的。”
两人互相搀扶着,慢慢往屋里走。
身后,那个老樟木工具箱静静地躺在书桌角。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打在箱盖的磨痕上,反射出一道温暖的光。
屋门关上,挡住了外面的风。
屋里传来了倒水的声音。
“这栗子真不错,明天再去买点。”
“你那个牙口,少吃点硬的。”
“妈的,我都六十三了,吃个栗子还得看你脸色?”
“得嘞,您是祖宗,您说了算。”
日子还长着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