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六十三岁这年,秋天的风刮得有点凶,卷着落叶满院子乱跑。
王府里却是一片喜气洋洋的红。
风鸣要娶媳妇了。
这小子都二十八了,放在现代也就是个刚毕业的年纪,但在古代,那绝对是大龄剩男。以前风影在的时候,天天催,催得风鸣见到亲爹就想绕道走。
现在风影走了,这事儿就落到了苏棠和萧衍头上。
萧衍直接大手一挥:“婚礼就在王府办,风影不在,我替他操办。”
苏棠也同意。
新娘子是个开杂货铺的姑娘,叫桂兰。人长得不算顶漂亮,脸盘有点圆,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,但胜在实在。
风鸣第一次带她来王府的时候,苏棠就坐在那把太师椅上,把这姑娘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。
桂兰站在风鸣旁边,手有点抖,但背挺得直直的。她给苏棠行了个礼,没说话,脸红扑扑的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苏棠问。
“回王妃,我叫桂兰。”姑娘声音不大,但透着股稳当劲儿。
“家里几口人?”
“就我和我爹,开了个小铺子,够吃喝。”
苏棠看了看风鸣。这小子平时冷得跟块冰似的,这会儿站在桂兰旁边,竟然下意识地往姑娘那边挡了挡,像是在替她挡风。
苏棠心里头有了数。
是个合适的人。
过日子嘛,要什么花瓶。风鸣干的是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活儿,家里得有个热炕头等着,有个实实在在的人惦记着冷暖,这就够了。
大喜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十六。
那天一早,王府的后院就挂满了红灯笼。苏棠特意让人把那张大圆桌搬了出来,摆在了后院。
苏棠今儿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衣裳,头上还戴了朵红花。
她不是要抢新娘的风头,她是替风影坐这个位置。
风影这辈子,没成过家,没娶过媳妇,把所有的心血都给了风鸣,给了这个王府。如今义子成家,当爹的得有个说法。
既然风影不在,那她苏棠就是那个“娘”。
吉时到了,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。
风鸣穿着一身崭新的大红喜服,胸前戴着大红花,牵着红绸子的一头。红绸子的另一头,是盖着红盖头的桂兰。
两人拜天地,拜高堂。
这高堂坐的不是别人,正是苏棠和萧衍。
风鸣带着新娘子走过来,噗通一声跪下。
“义父不在世了,师娘就是我的娘。”风鸣磕了个头,抬起头,眼圈红红的,“师娘,儿子成家了。”
苏棠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成男人的孩子。
当年那个捡回来的野孩子,现在也会娶媳妇过日子了。
苏棠伸手把他扶起来,手有点哆嗦。她想忍着,但眼眶还是有点发热。她赶紧吸了吸鼻子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起来,快起来。”苏棠拍了拍风鸣的胳膊,“你义父要是还在,指不定得高兴成什么样。他这辈子,最惦记的就是你这事儿。”
风鸣低着头,没说话。
苏棠看见有一滴水珠子砸在地板上,晕开了一小片。
但他很快抬起头,冲苏棠咧嘴笑了笑,那笑容跟年轻时候的风影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“师娘,今儿高兴,我不哭。”
“对,高兴。”苏棠也笑了,把早准备好的红包塞进他手里,“好好过日子,别辜负了人家姑娘。”
酒席摆开了。
满院子的人都在吃酒划拳,热闹得很。苏棠陪着喝了几杯,觉得身上有点热,就悄悄溜了出来。
她走到后院那棵老桂花树下。
秋风一吹,桂花香扑鼻而来。
苏棠伸手拍了拍那粗糙的树干。
“风影啊。”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,“你听见没?你儿子结婚了。媳妇是个好姑娘,会过日子。”
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,像是在回应她。
“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。不用操心了,也不用站岗了。在那边要是想看,就托个梦回来看看。”
苏棠在树下站了一会儿,直到身子稍微凉了点,才转身往回走。
屋里的灯火通明,笑声传得老远。
苏棠走进去,坐在萧衍旁边。
萧衍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,只是拿起酒壶,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酒。
“今儿累了吧?”萧衍问。
“不累。”苏棠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“就是心里头暖和。”
看着满屋子的人,看着风鸣给桂兰剥虾,看着大家伙儿脸上的笑,苏棠心想,这就是最好的日子了吧。
平平淡淡的,热热闹闹的。
夜深了,客人们都散了。
苏棠回到房间,卸下了头上的发饰。
她把那朵红花拿在手里。红花有点皱了,但颜色还是红得耀眼。
她走到书桌边,打开那个快要满出来的工具箱。
苏棠把红花轻轻放在了最上面,压在了风影的那个小碗旁边。
“多了一件。”
她小声嘟囔了一句,合上了盖子。
工具箱里,又多了一件带着温度的东西。
苏棠吹灭了灯,躺下。
这一觉,肯定能睡个好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