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,吵得人脑仁疼。
这是风鸣婚后的第二年,夏天热得邪乎,地上的土都被晒得冒烟。苏棠正坐在屋檐下剥莲蓬,手里那个蒲扇摇得飞快,也没觉得多少凉风。
小棠就是这时候闯进来的。
这丫头现在也是一把年纪了,但这会儿跑得满头大汗,脸色煞白,连门都没喊,噗通一下跪在苏棠面前,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师娘……彩云姨她……彩云姨不行了!”
苏棠手里的莲蓬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病了一个月了,她不让说,说是老毛病,熬熬就好。刚才铺子里伙计跑来报信,说是人已经昏过去了,喊都喊不醒。”小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“大夫说,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儿。”
苏棠二话没说,蒲扇一扔,站起身就往外走。
“备马!”
“师娘,您这腰……”旁边下人赶紧劝。
“少废话!备马!”苏棠眼睛一瞪,“去晚了就见不着了!”
苏棠这辈子,老了老了,那是真倔。她翻身上马那动作虽然不如当年利索,但也算没掉链子。马蹄扬起一阵尘土,她就这么顶着大太阳,一路往城郊狂奔。
到了彩云的茶馆门口,苏棠勒住马。
那块挂了几十年的“彩云茶馆”招牌不见了,门板上贴着张纸,歪歪扭扭写着“暂停营业”。
这老太婆,知道自己要走,连招牌都提前摘了。那是她一辈子的心血,说扔就扔,一点都不带留恋的。
苏棠把马扔给后面追上来的下人,自己快步冲进后院。
屋里有点暗,窗帘都拉上了,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。那股子药味儿浓得化不开,那是常年喝苦药熬出来的味道。
彩云躺在床上,人瘦得脱了形。
以前那个有点富态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彩云,现在只剩下一把骨头了。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脸色蜡黄。
听见脚步声,彩云费力地睁开眼。
看见是苏棠,她那张枯瘦的脸上,居然露出了一个笑。
那个笑容,跟当年在宫里,那个受尽委屈的小宫女偷偷给苏棠送糕点时,一模一样。虽然多了皱纹,少了点胶原蛋白,但那股子神韵没变。
“我就知道……”彩云声音很轻,像是风吹纸片,“你会来。”
苏棠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。
那只手干枯得像树枝,冰凉冰凉的。
“傻婆娘。”苏棠骂了一句,但眼泪差点没绷住,“病成这样也不吭声,你是怕我嫌你烦啊?”
“你是大忙人……”彩云喘了口气,“又是过生日又是婚礼的,我哪敢去添乱。”
“你瘦了。”苏棠说。
“瘦了好看。”彩云咧了咧嘴,“年轻时候想瘦瘦不下来,现在倒是瘦了。省粮食。”
苏棠没接茬。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窗外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。
彩云的手指紧了紧,攥住了苏棠的手掌。
“沈姑娘……不,王妃。”彩云看着苏棠的眼睛,“我这辈子,最幸运的事儿,就是在宫里遇见了你。”
“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干嘛。”苏棠想把手抽出来,没抽动。
“得提。”彩云固执地说,“当年要不是你替我出头,我早就死在柳贵妃手里了。那顿板子,本来是打在我身上的。多活的这几十年,赚的钱,开的铺子,吃的糖……都是你给我的。”
苏棠看着她,声音有点哑:“是你自己命大。”
“是我命好。”彩云笑了笑,没反驳。
沉默了一会儿,彩云的眼神往门口飘了飘。
“小棠就交给你了。”
苏棠一愣。
“她虽然出师了,也是首席仵作了,但在她心里,你是她娘。”彩云喘得有点急,“只要有你在,我就放心。我不怕死,我就怕这孩子以后没个依靠。”
苏棠反手握紧了她的手,力气大得把彩云的手指都捏红了。
“你放心。”苏棠盯着她的眼睛,“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,就没人能欺负小棠。我走之前,也给她安排得好好的。”
彩云听了这话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眼皮慢慢垂了下来。
“那就好……那我就能闭眼了。”
三天后,彩云走了。
那天没什么特别的,天很蓝,云很白。
葬礼办得很简单,就在茶馆后面的山坡上。
小棠披麻戴孝,哭得嗓子都哑了。这丫头平时多坚强啊,切肉都不带抖的,这会儿却站都站不住,要不是苏棠扶着,早瘫在地上了。
苏棠没哭。
她穿着一身素衣,站在坟前,看着那棺木一点点被土埋上。
坟头立了块碑,上面刻着“故友彩云之墓”。
苏棠弯下腰,把一包桂花糕放在碑前。
那是她特意去寻的,方主簿他娘那个老手艺虽然传不下去了,但这味道,苏棠记得清清楚楚。她让厨房照着那个法子做的,也不知道正不正宗。
“趁热吃吧。”苏棠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虽然你现在吃不着了,但这心意得送到。”
风吹过来,卷起地上的纸钱,打着旋儿飞向天空。
小棠跪在坟前,还在低声抽泣。
苏棠拍了拍她的肩膀,没说话,就这么陪着站着。
周围很安静,偶尔能听见几声鸟叫。
苏棠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那是几十年前,御花园里的一个下午。一个穿着宫女衣服的小姑娘,低着头,瑟瑟发抖地站在路中间,手里捧着一盘点心,连头都不敢抬。
那时候的彩云,年轻,懦弱,受尽欺负。
那时候的苏棠,刚穿过来,满心的不情愿,却还是忍不住伸了一把手。
这一伸把手,就是一辈子。
几十年过去了。
曾经那个低着头的宫女,现在变成了这一堆黄土。
曾经那个满身刺的仵作,现在变成了满头白发的老太婆。
人都说岁月无情,但也留下了不少东西。
苏棠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艾草的味道。
她转过身,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。
“行了,小棠,别哭了。”苏棠拉了一把还在跪着的小棠,“走吧。回去还得给你师父——给我,做顿饭吃。饿死了。”
小棠抹了一把脸,扶着苏棠的手,慢慢站了起来。
两人互相搀扶着,一步步往山下走去。
夕阳西下,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叠在了一起。
彩云走了一个,苏棠还在。
日子,还得接着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