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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离的手指在粘稠的火油里碰到了什么。
不是池壁,不是引信——是萧重的手。
那只手已经不太像人类的手了。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金属鳞片,触感冰冷坚硬,鳞片边缘正在缓慢地、持续地往皮肉深处钻,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在往骨头里扎。她甚至能感觉到鳞片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是金属细丝,正顺着血管往上游走。
“萧重。”她低声喊。
萧重没有回应。他的呼吸很重,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杂音。
姜离没时间犹豫。她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那枚菱形晶体——从铁棺傀儡那儿抢来的,此刻正闪烁着不稳定的蓝光。晶体表面滚烫,几乎要灼伤她的掌心。
她抓住萧重那只正在异化的手,用尽全力,将晶体狠狠按在他手背上。
滋啦——
刺眼的电火花瞬间炸开,蓝白色的光芒像刀刃一样劈开浓稠的黑暗,照亮了火油池、悬垂的引信、还有萧重骤然扭曲的脸。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,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。
那些正在往皮肤里钻的金属细丝像被烫到的蚯蚓,猛地蜷缩、回撤。鳞片边缘渗出暗红色的血,混着火油滴落。
光芒只持续了一秒就熄灭了。
但足够了。
姜离感觉到萧重的手猛地反握住了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。下一秒,她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火油池里托了起来——萧重用那只还没完全异化的手臂将她甩了出去。
她摔在一段断裂的青铜齿轮边缘,后背撞得生疼,火油溅得到处都是。顾不上疼,她立刻翻身坐起,看向池子。
萧重正从池子里爬出来。
他的动作很僵硬,像一具生锈的傀儡。爬上池边时,他单膝跪地,低着头,肩膀在剧烈颤抖。火油顺着他湿透的头发往下淌,滴落在地面,积成一小滩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姜离呼吸一滞。
萧重的眼睛——瞳孔消失了,整个眼眶里是一片诡异的银白色,像融化的水银,没有任何焦点。他的脸在抽搐,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,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表情。
“杀……”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,“杀光……一个不留……”
姜离立刻明白了。这不是萧重在说话。
是那些钻进他脑子里的东西。
她闭上眼,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读心术像一张网一样撒出去——瞬间,无数血腥的画面冲进她的脑海:刀光、血雾、惨叫、堆积如山的尸体、燃烧的宫殿、一个穿着龙袍的背影在狂笑……是大梁开国时的屠杀场景。这些画面被扭曲、放大、反复播放,像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萧重的意识。
他在被同化。被那些金属,被那些埋在地下的、属于前朝的疯狂记忆同化。
姜离睁开眼,没有丝毫犹豫。她扑过去,双手沾满冰冷的火油,直接抹在萧重的太阳穴上,用力揉搓。
物理失温。强行降低神经活跃度。
萧重浑身一颤,银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的黑色。他猛地抬手,似乎想推开她,但手臂抬到一半就僵住了。
“姜……离……”他咬着牙,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别说话。”姜离声音很冷,手上动作没停,“集中精神,想你现在该想的事。想你怎么从这儿出去,想你怎么把韩廷那疯子揪出来,想你怎么守住大梁——想什么都行,就是别想那些破画面!”
她又抹了一把火油,拍在他额头上。
萧重闷哼一声,眼睛里的银白色开始褪去,瞳孔重新浮现,虽然依旧涣散,但至少有了焦点。他大口喘着气,额头青筋暴起,显然在承受巨大的痛苦。
就在这时——
头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。
不是引信,是更重的东西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像有什么重物被扔进了地道。
紧接着,几个鼓囊囊的布袋从他们掉下来的那个缝隙里坠了下来,“噗通”“噗通”砸进火油池里,溅起一片油花。
布袋没有沉底,而是漂浮在油面上,并且开始缓慢地、坚定地朝着某个方向移动——不是随波逐流,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。
姜离盯着那些布袋移动的轨迹。
它们绕过池子,漂向厅堂另一头那扇开着的门,但在距离门口还有十步左右的地方,突然改变了方向,齐刷刷地朝左侧的墙壁靠过去,最后“啪”地贴在了墙面上,一动不动。
磁铁。
姜离立刻反应过来。张魁在上面扔了磁铁袋下来定位——不,不止定位,这些强力磁铁在干扰下方的金属结构!
而磁铁被吸引的方向……
她拉着萧重站起来。萧重脚步踉跄,但勉强能走。两人绕过火油池,踩着湿滑的地面,快步走向那面墙。
离得越近,越能感觉到异常。
周围的空气温度在下降。火油池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热量,但这面墙附近却冷得像冰窖。墙面看起来是普通的石砖,但磁铁袋紧紧贴着的地方,砖缝里正渗出极淡的蓝光。
姜离伸手摸了摸墙面。
冰冷刺骨。
而且墙面在极其轻微地震动,震动的频率很快,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面高速运转。
“是空心的。”萧重哑着嗓子说,他的意识清醒了一些,但声音还是很虚弱,“里面……有东西在转。”
姜离退后两步,从萧重腰间抽出他那把抗磁长刀——刀身是某种暗色合金,对磁场不敏感。她双手握刀,将刀尖抵在砖缝里蓝光最盛的地方,然后深吸一口气,用全身力气往下压,同时横向一撬!
嘎吱——
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。
砖面被她撬开了一条缝。缝隙里不是砖石,是密密麻麻、紧密啮合的小型青铜齿轮!每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,成千上万个齿轮层层叠叠,像蜂巢一样挤在一起,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旋转。齿轮之间流淌着暗蓝色的光流——那是从火油流动中汲取的能量,被转化成了电能信号,正通过某种方式传输到更深的地方。
这就是能源墙。地下空间的动力节点之一。
姜离没有停。她把刀尖插进齿轮阵列的缝隙,找到最核心的那根中轴,然后猛地一别——
咔嚓!
清脆的断裂声。
旋转的齿轮瞬间卡死。暗蓝色的光流像被掐断的血管,骤然熄灭。紧接着,整面墙的震动停止了。
然后,是整个空间。
头顶那些引信的“嗡嗡”声消失了。
远处通道里微弱的蓝光照明熄灭了。
一切陷入彻底的黑暗。
绝对的、死寂的黑暗。
姜离屏住呼吸,握着刀的手心渗出冷汗。
因为她听见了。
在黑暗深处,从四面八方,传来了沉重、整齐、冰冷的金属踏步声。
咚。咚。咚。
一步,一步,正在向他们的位置合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