彩云走后的那个夏天,京城像是被锅盖扣住了一样,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小棠没来王府。
整整三个月,连个人影都没见着。
苏棠知道这丫头心里难受。那是从小相依为命的娘,虽然隔了那么多年才相认,但这血浓于水的事儿,不是说断就能断的。
苏棠没去打扰她。这种时候,让人自个儿待着比什么都强。有些坎儿,得自个儿跨过去,别人扶都没用。
直到秋风起的时候,小棠来了。
那天苏棠正在院子里跟萧衍抢最后一块西瓜,下人来报说小棠求见。
苏棠把手里的西瓜皮一扔,擦了擦手:“快让她进来。”
小棠站在书房门口,人瘦了一圈,颧骨都凸出来了。那身衣服穿着有点宽大,像是挂在架子上。
但她没哭。
眼睛虽然有点肿,但眼神是定的。那种把心沉下去后的平静。
“师父。”小棠叫了一声。
苏棠走过去,捏了捏她的胳膊:“瘦了。没好好吃饭?”
“吃不下。”小棠实话实说,“现在能吃下了。”
苏棠拉着她坐下:“想通了?”
“想通了。”小棠点了点头,语气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娘在那边肯定不想看见我这副死样子。我得把她的铺子开下去,还得把仵作这活儿干好。我是为娘,也是为我自己。”
那一刻,苏棠看着眼前这个女人。
忽然觉得,时间过得真快啊。
那个当年背着个破包袱,站在王府门口冻得哆哆嗦嗦,连尸体手都不敢碰的小姑娘,不见了。
坐在她面前的,是一个真正的仵作。心里有伤,但刀子拿得稳。
“行。”苏棠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这就对了。”
苏棠站起身,走到书桌边,把那个老樟木工具箱搬过来。
“咔哒”。
锁开了。
苏棠从箱底最深处,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。
那册子的纸都有些发黄了,边角卷着毛,上面还有些陈旧的油渍。那是苏棠刚穿越没多久,为了记下那些验尸的手法,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手稿。
这是《验尸录》的底稿。
市面上卖的那些印刷版,虽然也是她校对的,但有些太深奥、太尖锐的东西,为了让官府和百姓容易接受,她删了不少。
这一本,才是全的。
“拿着。”苏棠把手稿递给小棠。
小棠愣了一下,双手接过来,像是捧着个烫手的山芋:“师父,这是您的……”
“是你师公……也就是那个现代的法医前辈留下的念想,现在转交给你。”苏棠忽悠了一句,也没解释啥叫现代,“这里面有些东西,书上没印。有些特殊的刀法,还有几种罕见毒药的解法,都在里头。”
小棠小心翼翼地把手稿抱在怀里,生怕给折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苏棠,眼神里带着点迷茫,又带着点渴望。
“师父,您还有什么没教我的吗?”
苏棠看着她,笑了。
人这一辈子,哪能教得完啊。活到老,学到老,这道理放在哪儿都通。
“该教的,早教你了。”苏棠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剩下的,得靠你自己摸索。”
“我怕摸错了。”小棠低声说。
“错了就改。”
苏棠放下茶杯,看着窗外那棵已经开始掉叶子的桂花树。
“谁都会犯错。我也犯过。当年我不也把一个不是自杀的案子看成自杀了吗?只要人没死,案子还在,错了改过来就是了。”
“这一行,没有神仙,只有经验。你验的尸体越多,你手里的刀就越稳。”
苏棠转过头,看着小棠的眼睛:“小棠,别怕。你现在的本事,早就超过当年的我了。放手去干吧。”
小棠抱着手稿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是,师父。”
小棠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她现在是大理寺的顶梁柱,事儿多,不能在这儿陪苏棠聊闲天。
苏棠送她到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。
那背影挺得很直,跟当年的风影有几分神似。
苏棠回到书房,看着那个没关严的工具箱。
里头空了一大块。
那是手稿拿走后留下的空缺。
苏棠伸手摸了摸那块空的地方,心里头忽然觉得有点空落落的。
不是难过,也不是失落。
就是一种……怎么说呢,就像是手里的一块大石头,终于放下了。
任务完成了。
她穿越这一遭,把仵作这个行当给正名了,把技术留下了,把徒弟带出来了。甚至连那个原本命运悲惨的小宫女,都给救下来了,让她过了一辈子好日子。
苏棠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风吹过,挂在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起来。
那还是风影挂上去的。说是为了听声儿辨位,其实苏棠觉得就是那老头子那时候想给自己找点乐子。
声音清脆,好听。
苏棠嘴角翘了一下。
这世界,挺好的。
剩下的时间,不用再为了破案熬夜掉头发了,也不用为了写书咬笔杆子了。
剩下的时间,就好好活着吧。
不为破案,不为写书,不为任何人。
就为了自个儿。
苏棠睁开眼,看着外头那蓝天白云。
“得嘞,”她自言自语了一句,“今晚让萧衍给我烤只鸡吃。要那种皮脆肉嫩的,多撒点孜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