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刚把那碗热茶喝完，嘴里的茶香味还没散，门房就来报，说是北边来人了。
来的不是以前那个送风干肉的小伙子，是个壮实得跟熊一样的汉子。这人裹着厚重的羊皮袄，眉眼间跟赤那有七分像，但没那么野，看着稳重。
他是巴图，赤那的大儿子。
巴图进屋的时候，带进来一股子北境特有的干燥和寒冷，像是刚从风雪里凿开条路钻出来的。
他把一封信双手递给苏棠，嗓门粗粗的，带着点草原口音：“沈姑姑，我爹走了。”
信封上的字写得苍劲有力，跟刀刻似的，一看就是练过硬笔书法的。不是赤那那虫子爬似的字迹。
苏棠接过来，拆开。
信很短。
巴图说，爹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走的。那天草原上下着大雪，帐篷外头白茫茫的一片。赤那起得挺早，自己穿好了衣服，坐在火堆旁边，手里捧着个茶碗。
大家都以为他在喝茶。
结果等早饭做好了，进去叫他，发现人已经没气了。
他走得很安详，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，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。
最让苏棠心里发颤的，是巴图信里写的一件事。
赤那手里，紧紧攥着一封信。谁掰都掰不开。后来是用热水把他的手捂软了，才把信拿下来的。
那是一封苏棠写给他的回信。
就是那封写着“别扯下辈子，来了京城请你吃面”的信。
信都揉得皱皱巴巴的了，边角都磨毛了，显然被人拿出来看过无数遍。
巴图站在书房里，看着苏棠，眼圈有点红。
“沈姑姑。”巴图开口了，声音有点闷，“我爹生前常提起您。草原上的人，那是狼脾气，轻易不佩服谁。但这辈子，他最佩服的就是您。”
苏棠抬起头：“佩服我啥？”
“不是因为您破了多少案子，抓了多少坏人。”巴图摇了摇头，“是因为那年您敢一个人走进黑水城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。
黑水城。
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。
那时候赤那是草原上最凶的头狼，手里那把弯刀喝饱了大梁人的血。没人敢去，去了就是送死。
苏棠去了。
那时候她胆子也大，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，就这么带着几个护卫，大摇大摆地进了黑水城。面对赤那那把刀，面对周围几百个骑射的好手，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，坐在那儿跟赤那谈盟约。
巴图深吸了一口气：“那时候草原上的刀都架在您脖子上了，您还在那儿喝茶。我爹说，那是真正的女人。他不杀您，是因为他敬您。”
苏棠看着窗外的枯枝，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赤那当年的样子。
那个站在城墙上，穿着狼皮坎肩，风吹得他的头发乱飞，笑得肆无忌惮的汉子。
那时候多狂啊。
他说草原是男人的天下，说大梁人都是软脚虾。但他最后还是签了盟约，还是跟苏棠喝了酒。
这汉子，粗鲁，不讲理，有时候甚至混蛋。但他心里有杆秤。他重情义，守承诺。
这辈子，他对大梁没失信，对苏棠更没失信。
“挺好的。”苏棠把信纸折好，声音很平静，“走得安详，不受罪，那是他的福气。”
她没哭。
到了这个岁数，眼泪好像都流干了。或者是，该哭的人都哭过了，剩下的就是那份沉甸甸的念想。
苏棠站起身，走到书桌边，把那个老樟木工具箱搬过来。
“咔哒”。
锁开了。
箱子里现在真挤。风影的碗，彩云的玉佩，小棠的红花……每一件东西都挤得紧紧的，像是在抢地盘。
苏棠腾了个空档，把巴图送来的这封信，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。
就在赤那以前寄来的那封信旁边。
一前一后。
第一封是当年的约酒，第二封是如今的告别。
从那时候的剑拔弩张，到后来的把酒言欢，再到如今的阴阳两隔。这中间隔着的是几十年的光阴，是两个世界的变迁，也是两个老人之间不用明说的默契。
苏棠的手指在那两封信上摸了摸。
“行了，你们爷俩团聚了。”
她把箱子合上。
“你也别在那儿站着了。”苏棠转头对巴图说，“坐。”
她走到书桌另一边，铺开纸，拿起笔。
苏棠给巴图写了封回信。
字数不多。说你爹是个好人，是个英雄。草原上少了个首领，但人间多了个传说。让你好好带着部落，别让你爹在那边没面子。
写完，苏棠看着落款，想了想。
她在那行字下面，又加了两字。
“谢谢”。
谢他当年的不杀之恩，谢他后来的并肩作战，也谢他这辈子记得苏棠这么个朋友，到死都攥着那封回信。
苏棠把信吹干，递给巴图：“回去吧。路远，慢点骑。替我在你爹坟前倒杯酒。”
巴图接过信，单膝跪地，冲苏棠磕了个头。
“是。”
巴图走了。
屋里又剩下了苏棠一个人。
外头起风了，吹得窗框呼呼响。苏棠走到窗前，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
北方的天空灰蒙蒙的，看不见云彩，也看不见那片茫茫的草原。但苏棠知道方向。
那个方向，有个老伙计正在睡着长觉。
“赤那啊。”
苏棠看着那个方向，轻声念叨了一句，嘴角带着点笑。
“你以前说过，草原的规矩，欠我一条命。这辈子得还上。”
风吹进来，有点凉，吹得她的白发乱飞。
苏棠伸手拢了拢披风，把窗关上了。
“现在你走了，这条命，就算你还清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