赤那走了之后,苏棠的日子还是那样,该吃吃,该喝喝。
只不过有时候去大理寺溜达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,心里会稍微停那么一下。但也就是一下,转身就被别的事儿给打岔过去了。
这天下午,苏棠正坐在大理寺的台阶上晒太阳,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在那儿嗑。
“哎,那个谁,这瓜子怎么没味道啊?是不是受潮了?”苏棠冲着门口传达室喊了一嗓子。
就在这时候,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看着有点眼熟,三十来岁,穿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手里还攥着个布包。那张脸,方方正正的,眉毛有点塌,看着就是那种老实得让人欺负的主儿。
苏棠眯着眼看了两秒。
“你是……方二?”
那是方主簿的儿子。
方二看见苏棠,赶紧紧走两步,过来了以后就要跪下磕头。
“别别别,这大庭广众的,折煞我了。”苏棠赶紧把瓜子往兜里一揣,伸手扶住他,“怎么着?又想回大理寺当差了?上次不是说了吗,现在编制满了,没地儿给你塞。”
方二憨厚地笑了笑,把头上的布帽摘下来攥在手里:“不是求差事。我是……我是来送东西的。”
“送东西?”
“是老爹留下的。”方二把那个布包递过来,手有点哆嗦,“老爹走之前那会儿,神志都不太清了,但他死死攥着这个信封,说是……说是一定要亲手交给沈大娘。前儿个家里翻修老屋,我在他那个床头柜的夹层里翻出来了,赶紧就送来了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,接过那个布包。
布包里头是个信封,皱皱巴巴的,边角都磨毛了,显然是藏了很久,又被人摩挲过无数次。
苏棠把信封拆开。
里头是一张纸,折得整整齐齐。
展开一看,苏棠乐了。
这字,不用看落款都知道是谁写的。歪歪扭扭,跟蚯蚓爬似的,有的字大,有的字小,还忽上忽下的。跟方主簿那个人一样,看着随意,其实规矩得很。
苏棠找了个台阶坐下,认真看了起来。
信是这么写的:
“沈姑娘见字如面。
我这辈子没啥本事,就会扫个地。在大理寺扫了一辈子,也没当个官,也没发个财。以前我觉得丢人,看人家穿红戴紫的,心里头酸溜溜的。
但这几年我想通了。
当官的有当官的愁,今天愁这个案子,明天愁那个升迁,头发大把大把地掉。我不一样,我就愁地扫没扫干净,落叶有没有归堆。
我觉得扫地的人有福气。不用操心天下大事,只操心眼前这点土。
沈姑娘,你是个大人物,但我总觉得你跟我有点像。你也是盯着死人的眼睛,给他们找说法,这也是在扫地,扫人心里的灰。”
读到这里,苏棠鼻子稍微有点酸。
她吸了口气,继续往下看。
信的末尾,字迹突然变得有点潦草,像是方主簿那时候手抖得厉害。
“还有一事。沈姑娘你不是爱吃那口桂花糕吗?以前我娘做的那味儿,现在市面上没地儿找去了。那方子我记着呢,也没敢给别人。
我让人抄了一份,藏在城西那家‘李记糕点铺’的柜台下面。那老板是我远房表亲,嘴严。你什么时候想吃了,去报我的名字,让他把柜台底下的砖头撬开,里头有个油纸包。
别嫌那地儿脏,好东西都藏在脏地方。
方富贵绝笔。”
苏棠看着最后一行字,忽然笑出了声。
“妈的,方主簿啊方主簿,你这老家伙。”
她笑着笑着,眼泪就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了。
这老头,平时看着唯唯诺诺,连个大声说话都不敢。临了了,还给她留了这么一手。
扫地的人不操心天下大事,只操心地扫没扫干净。这话说得,比那些个大儒讲的道理都通透。
苏棠用手背抹了一把脸,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回信封里。
“方二,你爹是个好人。”苏棠站起身,拍了拍方二的肩膀。
“我知道。”方二点了点头,眼圈也红红的,“我爹常念叨您,说您是他见过最有胆儿的娘们儿。”
“滚蛋,什么叫娘们儿,那叫女士。”苏棠骂了一句,但嘴角带着笑。
苏棠没在大理寺多待,出了大门就往城西走。
萧衍那是怕她累着,非要备马车,苏棠摆摆手:“没多远,溜达溜达就当消食了。”
城西那是个老城区,路有点破,两边都是卖杂货的。
“李记糕点铺”不难找,是个挺破的小门脸,门口挂着个招牌,那漆都掉了一半。
苏棠走进去,一股子陈年的面粉味儿扑面而来。
柜台后面坐着个胖老头,正拿着把扇子赶苍蝇。
“买啥?”胖老头眼皮都没抬。
“买糕点。”苏棠靠在柜台上,“顺便找样东西。”
“找啥?”
“方富贵。”苏棠说。
胖老头手里的扇子一顿,猛地抬起头,眯着眼打量了苏棠两眼。
“你是……那个沈仵作?”
“是我。”
胖老头没废话,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块木板,那是垫脚用的。他把木板掀开,从底下的砖缝里抠出一个油纸包。
“在这儿搁了好几年了。”胖老头把油纸包放在柜台上,拍了拍上面的灰,“表哥说,要是哪天这东西不来取,就让我烧了。”
苏棠拿起那个油纸包。
很轻,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她慢慢打开。
里头是一卷发黄的纸,纸边都脆了,稍微一用力就能碎掉。上面用炭条写着的字,虽然淡了,但还能看清。
那是方主簿他娘的字迹。
桂花糕怎么做,糯米泡多久,糖放多少,桂花什么时候撒……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。甚至连蒸的时候火要大要小,都标得明明白白。
苏棠看着那卷方子,站在柜台前,愣是站了半个时辰。
外面的天色慢慢暗下来了。
街道两边的铺子陆陆续续挂起了灯笼。一点点的灯光亮起来,把这条破旧的老街照得暖烘烘的。
苏棠把方子重新卷好,仔仔细细地包进油纸里,然后揣进怀里。
“多谢。”苏棠冲胖老头点了点头。
“客气啥,表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。”胖老头挥了挥手,“慢走啊。”
苏棠走出糕点铺,外头已经黑透了。
她摸了摸胸口那个硬邦邦的油纸包,像是摸着方主簿那颗热乎乎的心。
回到王府,天早就黑透了。
苏棠没让人伺候,自个儿进了书房。
书房里的书桌上,放着一块玻璃板。那是早些年萧衍特意让人弄来的,那时候是个稀罕物,说是能防潮,还能压字画。
苏棠把玻璃板掀开。
她把那个油纸包打开,把那卷发黄的方子展平了,压在了玻璃板下面。
位置摆得正正的,就在手边上。以后每次写字,一抬头就能看见。
“方主簿啊。”
苏棠把玻璃板压好,伸手在上面摩挲了一下。
“这哪是什么糕点方子啊,这是你这扫地老头,留给这世界最后的一点念想。”
苏棠拉过椅子坐下,把油灯挑亮了点。
灯芯噼啪响了一声。
苏棠拿起笔,铺开纸。
明天早饭有着落了。
得让萧衍去给买点好的桂花回来,试试这老方子,到底是个什么神仙味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