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主簿走后,日子像是指缝里的流沙,悄没声儿地就溜走了。大理寺的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又绿,绿了又黄,不知不觉间,又是几年过去。
这回轮到陈卿退休了。
陈卿在大理寺坐镇了整整十五年。比起前任周怀安那二十年的一波三折,陈卿这十五年走得那是相当顺当。他这个人,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心思,办事稳当,不争不抢,把大理寺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但他也是要老的。
那天是个大晴天,苏棠特意起了个大早,虽然她现在早就不大理寺挂名领俸禄了,但这老领导要走,她这个“镇寺之宝”怎么也得来送送。
陈卿的行李比方主簿的还要简单。一个书箱,几件换洗衣服,还有那盆养了多年的兰花。
“沈仵作,回吧。”陈卿站在马车旁,拍了拍苏棠的手背,“别送了,又不是生离死别。”
苏棠看着他,这当年的中年儒生,如今也是个两鬓斑白的老头了,背也没那么直了。
“这就走了?不多留两天?”苏棠问。
“不留了。”陈卿笑了,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,“把位置腾出来,让年轻人上。这官场啊,也是新陈代谢,老占着茅坑不拉屎,那是罪过。”
苏棠被他这粗俗又实在的比喻逗乐了:“行,那我就祝陈大人荣归故里,天天钓鱼遛鸟,享清福。”
陈卿点了点头,收起笑容,忽然变得有些郑重。
“沈仵作。”他看着苏棠的眼睛,说了一句,“你是大理寺的镇寺之宝。”
苏棠一愣,随即摆了摆手,笑着打趣:“陈大人,你这话说得,我不成了庙里那尊泥塑的佛像了?除了吃香火啥也不会。”
“不是佛像。”
陈卿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共事多年才懂的默契与敬重。
“是定海神针。你在,大理寺的心就在。哪怕你不动刀,只要人还在,这帮小子们心里就有底。”
苏棠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了。她看着陈卿上了马车,车轮辘辘而去,卷起一阵黄土。
定海神针。
这四个字,比什么“法医圣手”、“神探”都要沉。
……
送走了陈卿,苏棠没急着走。她在大理寺里转了一圈,不知不觉走到了正堂。
那是大理寺卿的办公室。
门口站着个年轻人,看年纪不到四十,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官服,腰板挺得笔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那是新来的大理寺卿,姓刘。
刘卿看见苏棠,眼睛一亮,快步迎了上来。
“沈前辈!久仰大名!”
苏棠有点意外。这新官上任三把火,一般都忙着烧火立威,没想到这刘卿第一把火是烧向了她。
“刘大人客气了。”苏棠拱了拱手,“我现在就是个闲人,前辈可不敢当。”
“前辈请进,我有事请教。”刘卿侧身相让,态度恭敬得不像个当官的,倒像是个求学的好学生。
进了屋,苏棠也没客气,自顾自地找了个椅子坐下。这屋子刚收拾过,还带着股新漆的味道,墙上挂的字画也都是新的。
刘卿给苏棠倒了杯茶,双手捧着茶杯,突然说了一句:“沈前辈,我读过您的书。”
苏棠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。
“书?”她问,“哪一本?”
她这辈子写得杂,正经的《验尸录》出过三版,还有些乱七八糟的《洗冤杂谈》、《昆虫与尸检》之类的小册子。
刘卿站得笔直,眼神灼灼:“每一本。”
苏棠彻底愣住了。
她这辈子听过无数人对她说话,有命令的,有感谢的,有嘲讽的,也有畏惧的。但从来没有一个堂堂大理寺卿,站在她面前,告诉她,她写的那些枯燥乏味的专业书,他全都读过,而且是在就任之前。
苏棠放下茶杯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每一本都读过?”苏棠挑眉,“那里面有些关于骨骼复原的算法,可是连我的徒弟都嫌麻烦的。”
“读过的。”刘卿点头,“不仅读过,还做了笔记。前辈您在《验尸录》第二版里提到的‘尸温与环境湿度对照表’,我让人重新制成了铜尺,现在每个仵作上岗前都发一把。”
苏棠沉默了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官员,突然意识到,这个世界在她不知道的时候,已经悄悄变了。
刚穿越那会儿,仵作是贱籍,被人瞧不起,跟仵作说话都要掩着鼻子。她的书,最初也不过是几本用来应急的手册,被压在箱底。
可现在,新上任的大理寺卿,把她的书奉为圭臬,甚至亲手制作了她的发明。
“既然读过,”苏棠清了清嗓子,掩饰住心里的那点波澜,“那你肯定有不少意见吧?虽说我是这么写的,但实战中肯定有疏漏。你尽管提,我受得住。”
“不敢。”
刘卿深吸一口气,对着苏棠深深地弯下腰去。
“我是来学习的。前辈您的那些东西,是这大理寺的根基。我读得越细,就越觉得自己的浅薄。以后大理寺的实务,还得请前辈多指点。”
苏棠看着他那弯下去的脊背,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胀胀的,又暖暖的。
……
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不早了。
苏棠走得很慢,手里拄着根拐杖——这两年膝盖有点怕凉,萧衍非逼着她用的。
她走到大理寺门口,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夕阳正好挂在西边的屋檐上,金灿灿的光芒洒下来,照在那块高悬的牌匾上。“大理寺”三个大字,在夕阳下熠熠生辉,透着一股子庄严,也透着一股子生机。
门口进进出出的年轻衙役,腰杆挺直,脚步匆匆。他们手里拿的验尸格目,上面印着的格式,那是她当年一笔一画设计出来的。
风吹过来,吹动了苏棠鬓角的白发。
她站了很久,看着那块匾额,轻声说了一句:
“我大概——真的在这里留下了一些东西。”
说完,她笑了笑,转身混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。
这大梁的天,终究是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