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七十岁生日刚过没几天,这王府里的气氛就变得有点不一样。
不是说要办什么大事,就是那种日子过得太快,抓都抓不住的感觉。
现在的苏棠,那是真成了老太婆了。走路得拄着拐杖,虽然那拐杖大部分时间是拿在手里敲那些不听话的小辈,或者是赶苍蝇。萧衍比她大五岁,七十五了。
这老头儿,倒是比苏棠还硬朗。
每天一大早,天还没怎么亮,院子里就能听见剑锋划破空气的声音。
那是萧衍在练剑。
苏棠起得也早,但她是被尿意憋醒的,或者是被那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。醒了就不想赖床,披上那件厚实的羊皮袄,慢吞吞地挪到廊下,搬个小马扎坐着。
她就看萧衍练剑。
当年的镇北王,那剑法是杀人的,招招狠辣,那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。现在不一样了。
那剑慢得跟打太极似的。
起式,推剑,转身,收势。
动作慢得让人着急,但你要是仔细看,就知道那每一招都稳得很。手里的剑虽然不是开锋的,但那股子气势还在。
尤其是那一头白发。
以前萧衍头发是黑的,发亮的黑,像墨染的一样。后来是两鬓斑白,现在是全白了。连眉毛都白了,像是落了一层厚厚的雪。
他在晨光里舞剑,那白发就在风里飘。
苏棠看着看着,有时候就恍惚了。
这哪是什么杀人如麻的镇北王啊,这就个好看的……老戏骨。
练剑也不是为了杀人,那是跟自个儿的身体较劲,跟这老天爷抢时间。
一套剑练完,少说也得半个时辰。
萧衍收了势,站在那儿喘了口气。胸口起伏得比以前厉害多了,但这老底子还是在的。
他转过身,看见廊下的苏棠,走了过来。
苏棠把手里的热茶杯放下,眯着眼看他。
“看什么呢?”萧衍问。声音也苍老了,带着点沙砾感,不像以前那样中气十足,但听着踏实。
苏棠抬头看着他那张脸,那皱纹跟刀刻似的,一道一道的,每一道里都藏着以前那些大风大浪。
“看一个好看的老头。”苏棠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假牙——这是前两年刚换的,那原装的牙早就光荣下岗了。
萧衍愣了一下。
这老王爷,听惯了别人的奉承话,什么“英明神武”啊,“老当益壮”啊,但“好看的老头”这种话,他还真没听过。
他那张本来就严肃的脸,这会儿板得更紧了,耳根子居然有点红。
“胡扯什么。”萧衍嘟囔了一句,把剑往旁边一靠,“一把年纪了,什么好看不好看的。”
苏棠乐了,拄着拐杖站起身。
她走到萧衍跟前,伸手拿起挂在架子上的毛巾。毛巾是热的,那是下人早就准备好的。
苏棠踮起脚尖,有点费劲,给萧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萧衍也不敢乱动,乖乖地低着头,像只被顺毛的大狮子。
两个人离得近。
苏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汗味,那是老头子特有的味道,不难闻,混着点皂角的香气。
她看着萧衍眼角的那些褶子。
这脸以前也是嫩得能掐出水来的,虽然那时候总是冷冰冰的。现在呢,全是风霜。
“你也老了。”苏棠轻声说了一句,手里的毛巾在萧衍的眼角轻轻按了按。
萧衍抬起眼皮,看着苏棠。
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深,像北境的深潭,看一眼就能掉进去。
“老就老吧。”萧衍伸出一只手,握住了苏棠拿着毛巾的手。
那只手也老了。
以前那是握刀的手,指节修长有力。现在呢,骨节有点变形,手背上全是老年斑,皮肉松松垮垮的。
但握在手里,还是暖烘烘的。
“陪你一起老的。”萧衍说。
这话说得平淡,跟说“今儿吃饺子”似的。
苏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都七老八十了,居然还能被这就话给酸到了。
苏棠反手握住他的手。两只手都有茧子。苏棠那是握柳叶刀磨出来的,萧衍那是握剑磨出来的。
两个茧子蹭在一起,有点粗糙,但特别真实。
她想起来第一次见到萧衍的时候。
那时候她刚穿过来没多久,懵懵懂懂的,一脸的茫然。萧衍就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镇北王,穿着一身黑铁甲,坐在高头大马上面,眼神冷得能冻死人。
那时候谁能想到呢?
那个让人怕得要命的王爷,现在会天天早起练剑,就为了让老太婆看一眼。那个连话都懒得跟人说的冷面神,现在会说“陪你一起老的”。
“行了,别煽情了。”苏棠把毛巾往架子上一扔,“一会儿风大了,吹得我头疼。”
萧衍笑了笑,那笑纹在眼角炸开,像朵花。
“那我扶你进去?”
“不进。”
苏棠拉着他,往旁边的石阶那儿挪了挪。
“坐会儿。”
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。
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晚霞……不对,是早霞,把天边烧得通红。橘红色的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,把他们那满头的白发都染成了金色。
这场景,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那时候他们年轻,意气风发,觉得天下大得很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
现在老了,走不动了,但这院子里的风景,倒是越看越有味儿。
苏棠把头靠在萧衍的肩膀上。那肩膀不硬了,有点肉,软乎乎的,靠起来正好。
“哎,萧衍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如果下辈子还能遇见……”
苏棠看着天边那团火一样的云彩,慢吞吞地说,“我还要做仵作。这活儿挺好,我不嫌累。”
萧衍握着她的手紧了紧:“那我还做王爷。”
“做屁的王爷。”苏棠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大腿,“当王爷有什么好?天天操心这儿操心那儿,还得防着别人下毒。太累。”
“那做什么?”萧衍问。
苏棠转过头,看着他那双浑浊但温柔的眼睛。
“你做我的助手。”苏棠一本正经地说,“就像当年那样,我负责验尸,你负责给我背箱子,替我挡那些个不讲理的官老爷。”
萧衍愣了一下,随即乐了。
那是苏棠最喜欢看他笑的样子。
不再是那个端着的王爷,就是个爱玩爱闹的老头子,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。
“行。”萧衍点了点头,“听你的。给你当一辈子助理。”
“得嘞。”
苏棠满意地把头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。
“那说好了啊,谁反悔谁是小狗。”
萧衍没说话,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风吹过,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有人在那儿给他们鼓掌。
苏棠闭上了眼睛,嘴角挂着笑。
这日子,还不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