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送到的时候,苏棠正在厨房里跟那团死活揉不光滑的面较劲。
那是按照方主簿留下的方子做的桂花糕,但这糯米不知道怎么回事,黏糊糊的,像是那胶水。苏棠这双手,拿柳叶刀稳准狠,一拿起面团就废,怎么揉都一股子穷酸气。
下人急匆匆地跑进来,手里捏着封信,那信封角都磨白了,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送进来的。
“王妃,青州来的信。”下人说,“是周大人家的。”
苏棠手上的动作停住了。
面团从指缝里滑落,掉在盆里,发出“啪嗒”一声闷响。
她擦了擦手,把信接过来。拆信的手有点抖,不是怕,是突然觉得心里头发空。
信是周怀安的大儿子写的。字迹很工整,说的话却让人心里头堵得慌。
说是老太爷前几天晚上睡得好好的,第二天早上家里人来送茶,叫都叫不醒。身子还是软的,脸上没一点痛苦相,就像是睡着了一样,走得很安详。
“七十多了。”萧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,手里还拿着本书,“这叫喜丧。”
苏棠把信放在桌子上,看着窗外那光秃秃的树枝。
“我知道是喜丧。”苏棠吸了吸鼻子,“但我心里头难受。”
她想起了刚穿过来那会儿。
那时候她刚接手苏棠的烂摊子,顶着个“女仵作”的名头,在京城被人人喊打。连那些个杀猪的都觉得她晦气。
只有周怀安。
那时候的大理寺卿,穿着身深红的官服,端着茶杯,听底下的官员说“女人怎么能验尸,这是有辱斯文”。
周怀安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,吓了那帮人一跳。
他说:“有辱什么斯文?死人不会说话,谁能替他们说话,谁就是斯文。从今天起,大理寺的验尸房,苏棠说了算。”
那是第一个正眼看她的人。
第一个给她案子,给她信任,给她空间的人。
“我得去一趟。”苏棠突然说。
“去哪?”萧衍问。
“青州。”苏棠转过身,看着萧衍,“去送送他。这辈子,要是没他那一句话,我苏棠早就在哪个阴沟里烂了,或者是被当成 witch 给烧死了。”
萧衍没废话,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扔。
“那咱收拾东西。”
“你去干啥?那路远着呢,得坐五天马车。”
“你一把老骨头,我不放心。”萧衍走过来,帮苏棠把围裙解下来,“再说,周怀安当年也没少给我使绊子,我也得去看看他死透了没。”
苏棠“噗嗤”一声笑了,眼角有点湿。
这就是萧衍,明明是好心,非要说得那么难听。
两老口子就这么收拾了点简单的行李,带上了两个随从,一辆马车,晃晃悠悠地往青州去了。
这趟路,是真遭罪。
苏棠七十了,萧衍七十五了。以前坐马车那是赶时间,现在坐马车那是受罪。骨头架子散了似的,腰疼得直不起来。苏棠每天晚上得让人热敷半个时辰才能睡着。
但谁也没喊停。
五天后,到了青州。
周怀安的老家在乡下,是个挺僻静的小院子。葬礼已经办得差不多了,周家那几个孩子不想铺张,说是按照老爹的遗愿,一切从简。
苏棠到的时候,院子里就只有几个披麻戴孝的子孙,还有几个帮忙的邻里。
坟就在后山的林子里。
冬天,林子里光秃秃的,风刮过树梢,呜呜地响。
苏棠没让人扶,拄着拐杖,一步步往山上走。萧衍跟在她旁边,随时准备伸手扶她一把。
到了坟前,那新堆的土包上还没长草,黑黢黢的。
苏棠从怀里掏出一壶酒。
这是她特意从京城带过来的,是当年周怀安最喜欢的那个牌子“杏花白”。可惜现在这酒也不好买了,还是她在库房里翻腾了半天才找到的一坛子。
“周大人。”
苏棠把酒洒在坟前,酒香瞬间在冷风里散开。
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她蹲下身,也不管地上的土脏不脏。
“这辈子,你走得踏实。我也替你高兴。”苏棠看着那墓碑,照片上周怀安还是那个严肃的样子,“当年在大理寺,多谢你没把那一叠辞呈扔给我。”
“你是第一个信我的人。”
苏棠嗓子眼有点发紧,但她说得很清楚,“这份情,苏棠记下了。下辈子,要是还能遇见,我请你喝酒。不喝这杏花白了,喝那个烈的,管够。”
说完,苏棠站起来,退后一步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。
这三个头,磕得实诚。
萧衍走上前,也没说话,只是对着墓碑鞠了一躬。
“老伙计,走好。”
他在心里补了一句。
在周家住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,两老口子就踏上了回京的路。
回去的时候,车里更安静了。
苏棠靠在软垫上,眼睛看着窗外。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,那是时光在倒流,也是时光在流逝。
她没哭。
到了这岁数,眼泪好像都流干了。
但她觉得心里沉甸甸的,像是装了一块石头。
苏棠闭上了眼睛,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,闪过一张张脸。
赵铁山走了,那个话少人狠的捕头,最后死在了抓贼的路上。
方主簿走了,留下了那个桂花糕的方子。
彩云走了,那个给她送宫女的大姐。
风影走了,那是她最得力的保镖,也是她心里的一根刺。
赤那走了,草原上的狼王。
还有那个赵瑾,以前大理寺的小文书,后来也是个好人,前几年病也没了。
现在,连周怀安也走了。
那个在她刚穿过来时,给了她一把刀,让她能在那个吃人的世界里站稳脚跟的人,也走了。
苏棠伸手摸了摸胸口那个小包,里头装着那个老樟木箱子钥匙。
马车颠簸了一下。
夕阳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苏棠那满头的白发上,金灿灿的,有些刺眼。
苏棠在心里默数着。
走的人,越来越多了。
留下来的人,不多了。
“萧衍。”
“嗯?”萧衍从书里抬起头。
“回去以后,把《验尸录》再印一次吧。”
“印那个干啥?”
“送人。”苏棠睁开眼,看着那一束光里的尘埃飞舞,“趁着咱们还在,多送出去几本。万一哪天我也走了,这世上好歹还能留个念想。”
萧衍看着她,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她那只干枯的手。
“行,听你的。”
马车吱呀吱呀地向前滚去,轮子碾过碎石子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夕阳慢慢沉了下去,天边的余晖把远处的山染成了血红色。
日子还得接着过,只是这路,越走越孤单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