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从青州回来,屁股还没在王府的软垫上捂热乎,刘卿就登门了。
这算是刘卿第一次正式来王府。
以前在大理寺,那是在公堂上,他是上司,她是顾问,讲的是公事。现在到了私宅,那就不一样了。
刘卿穿了身便服,看着挺精神,四十来岁,正是干事儿的好年纪。但他这会儿站在苏棠面前,却有点拘谨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着,跟个来拜见班主任的小学生似的。
“坐,别站着了。”苏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。”
刘卿坐下,没喝那杯热茶,反倒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布包。
“沈仵作,我有事儿求您。”
“求我?”苏棠乐了,“我这把老骨头,能帮你什么?是不是大理寺那帮小子又不听话了?”
“不是。”刘卿把布包打开,里头是一沓厚厚的手稿,墨迹还没干透,透着股新鲜的油墨味儿。
他把手稿推到苏棠面前。
“这是《大理寺仵作实务手册》的新版,我们在您原来的基础上,结合了这十几年新出的案子,做了一些修订和补充。”
苏棠伸手翻了翻。
好家伙,真厚实。
她翻了翻目录,看到了一些熟悉的章节,但也看到了不少新词儿。什么“尸斑推算时间修正法”,什么“昆虫鉴尸的细则”。那些当年她只是在脑子里过一过,或者只是口述给徒弟的零散经验,现在都被这些年轻人整理成了井井有条的条文。
系统化,理论化。
比她那时候强多了。
“写得不错。”苏棠点了点头,“这帮后生有点东西。”
刘卿脸上的肌肉紧绷着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。
“沈仵作,我们想请您……为这本书写个序。”
苏棠手里的动作停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刘卿,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。
“写序?你找错人了吧。”苏棠指了指自己,“我就是一个退休在家、等着领退休金的老太婆。序这种高大上的东西,应该找大学士,找尚书,找那些个舞文弄墨的人写。找我干什么?”
“不。”
刘卿摇了摇头,语气很坚定。
“这书里的每一个字,每一页,都是从您那儿传下来的。您是根。”刘卿看着苏棠的眼睛,“如果您不写,这本书就没有魂。您是大梁最有资格写这篇序的人,除了您,谁写都不合适。”
苏棠没说话。
她重新低下头,看着那沓手稿。
那一瞬间,她好像看到了几十年前,那个在停尸房里,点着油灯,一笔一划记录尸检情况的自己。那时候她没想过要当什么开山鼻祖,也没想过要什么名声。
她只是觉得,死人不能说话,她得帮他们张嘴。
现在,这份张嘴的本事,已经变成了一本书,变成了大梁仵作们的吃饭家伙。
苏棠合上手稿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行。”
苏棠拍了拍那沓纸,“我写。”
那天晚上,苏棠没睡觉。
她让下人磨了一砚台的墨,把那张特制的宣纸铺开。
灯芯爆了个灯花,苏棠提着笔,手有点抖。毕竟七十岁了,拿手术刀稳,拿这软绵绵的毛笔,还是有点费劲。
她想了很久。
写点官场套话?不行,那些话恶心,她自己看着都想吐。
写点回忆录?不行,那是自传,不是序。
苏棠最后落笔了。
字迹虽然不如年轻时潇洒,但依然苍劲有力。
她写道:
“仵作这个职业,听起来晦气,干起来脏累。很多人以为,我们是替死人服务的,是跟尸体打交道的。
其实不然。
我们是为活着的人服务的。
因为只有我们替死者说出了真相,活着的人才知道冤屈在哪里,正义在哪里。我们是在用一把刀,割开黑暗,让光透进来。
希望读到这本书的人,不管你是刚入行的新手,还是干了十几年的老手,永远记得这一点。
你手里握的不是刀,是公平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苏棠把笔往笔架上一扔。
“哎哟,累死老娘了。”
她揉了揉酸痛的胳膊,吹干了纸上的墨迹。
第二天一大早,刘卿又来了。
苏棠把那张写满字的纸递给他。
刘卿双手接过来,屏住呼吸,一字一句地读。
读得很慢。
读完的时候,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头的鸟叫声。
刘卿抬起头,眼圈有点红。他看着苏棠,喉咙动了动。
“沈仵作。”刘卿的声音有点哑,“您是大梁的脊梁。”
苏棠正拿起一块桂花糕往嘴里送,听了这话,差点噎着。
她咳了两声,翻了个白眼。
“少给我戴高帽。”苏棠咽下那块糕,“脊梁那是当官的事儿,我就是个验尸的。再说了,我要是脊梁,这大梁还不早就塌了?”
刘卿没笑,他很认真地把那张序文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书稿里。
“在您心里可能这只是份工作,但在我们心里,这就是脊梁。”
他把书稿重新包好,站起来,冲苏棠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谢沈仵作。”
“行了行了,赶紧走吧。”苏棠挥了挥手,“回去好好干,别给我丢人。”
刘卿走了。
苏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,然后低头看了看桌案。
那本《大梁仵作实务手册》还在那儿放着。
苏棠伸出手,在封面上那几个大字上摸了摸。纸是新的,字是刚刻的,上面没有“苏棠”这三个字。
她的名字不在封面上。
但这里面每一个章节,每一个案例,甚至每一句话的语气,都有她的影子。
这本书里,藏着她的半辈子。
“这感觉……”
苏棠拍了拍封面,嘴角翘了起来。
“挺不赖。”
她拿起拐杖,站起身,冲着屋里喊了一声:
“老头子!刘卿走了没留饭?要是没留,咱俩去吃碗面吧,加两个蛋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