给刘卿写完那个序,日子就像是被按了快进键,嗖嗖地往前窜。
这一晃,苏棠七十五了。
这一年,苏棠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。不是那种嘴上说说“哎呀老喽”的那种老,是真真切切感觉到这身子骨不听使唤了。
以前她还能去后院溜达两圈,或者去大理寺坐坐。现在?得嘞,那都是老黄历了。
现在苏棠的活动范围,基本就在那几间屋子和后院那块地儿。最远的距离,就是从卧室的床沿,挪到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下。
这路看着不远,顶多几十步。
但苏棠走得慢。
拄着拐杖,一步一停。有时候还得扶着旁边的廊柱喘口气。每走一步,膝盖骨就咯吱响一声,像是生锈的齿轮在硬转。
走到树下,那张专用的藤椅已经摆好了。
苏棠一屁股坐进去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妈的,这腿,是彻底废了。”她骂了一句,伸手把拐杖靠在一边。
这棵桂花树,是她刚穿越那年种下的。
那时候还是根细杆子,跟个营养不良的筷子似的。现在呢,长得比房顶还高,枝繁叶茂的,树荫能盖住半个院子。
苏棠就坐在这树荫底下,晒着从叶缝里漏下来的太阳。
她有时候就在那儿想事儿。
想几十年前,她在这儿给萧义尸检,那时候这树还是个小苗苗。想那时候风影还活着,在门口蹲着像个门神。想那时候彩云还在宫里受气,小棠还没长开。
这一想,就是一下午。
每逢单日子,小棠就来。
这丫头现在也成了老太婆了,头发也是花白花白的,走路也没以前那么带风了。
她是首席仵作,还得带徒弟,忙得很。但雷打不动,每星期必来两趟。
“师父,今儿带了啥?”
苏棠也不用睁眼,鼻子一嗅就知道。
“酱牛肉。刚出锅的,切得薄。”
苏棠睁眼一看,小棠正把个油纸包往她手里塞。
苏棠接过来,捏起一片放进嘴里。
肉是真香,炖得烂乎,入口即化。
但苏棠现在吃东西费劲。
这两年牙又掉了两颗,剩下那几个也都摇摇欲坠。镶假牙太受罪,她也就那样凑合着用。
嚼东西得用牙床磨,慢吞吞的。
“怎么样?师父。”小棠蹲在她旁边,一脸期待。
“不错。”苏棠费力地咽下去,“就是稍微有点咸。”
“咸了好下饭啊。”
苏棠笑了笑,又捏起一片。
其实能不能吃进去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这味道。
这酱牛肉的味道,酱香混着肉香,那是活生生的味道。这说明这世界还在转,铺子还开着,徒弟还在给她送吃的。
只要这味儿还在,这日子就没断。
这天下午,日头正好,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。
苏棠坐在藤椅上,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酱牛肉,脑袋一点一点的,睡着了。
梦里,她又回到了大理寺的验尸房。
那验尸房里冷飕飕的,飘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——哦不对,是石灰味儿。
面前摆着一具尸体。
苏棠低头一看,嘿,那手真白,真嫩,一点褶子都没有,也没有老年斑。那是年轻时的手,稳得像台机器。
她手里握着那把柳叶刀,刀刃寒光闪闪。
划开,探查,剥离。
动作行云流水,一点不带卡顿的。那种刀锋划过皮肤的触感,那种解开谜题的快感,那种掌控生死的自信,全都回来了。
她在梦里笑得很得意。
这具尸体,难不倒她。
只要她苏棠出手,死人也得开口说话。
“凶手是个熟人。”
苏棠在梦里嘟囔了一句,手里的刀轻轻一点,指认了方向。
突然,一阵风吹过来,树叶子哗啦啦响。
苏棠猛地醒了过来。
她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自己的手。
没有柳叶刀。
手里只有半块有点凉了的酱牛肉。
那只手,干枯得像老树皮,上面布满了褐色的斑点,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。青筋暴起,看着触目惊心。
苏棠咧了咧嘴。
“妈的,真是老糊涂了。”
她把那半块牛肉塞进嘴里,费劲地嚼了嚼。
“手是老了,但这心还没老啊。七十五了,做梦还在验尸,还在抓凶手。这大概就是职业病,这辈子是治不好了。”
就在这时候,屋里的帘子掀开了。
萧衍走了出来。
这老头现在八十了,头发眉毛全白,但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。他手里端着个白瓷杯,那是给苏棠温的水。
“醒了?”
萧衍走到藤椅边,把杯子递过去。
苏棠接过杯子,手里那种温热的触感让她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她喝了一口,润了润干巴巴的嗓子。
“刚才做了个梦。”苏棠把杯子捧在手心里,像是捧着个宝贝。
“梦见啥了?吃席了?”萧衍笑着问,也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了。
“去你的。”苏棠白了他一眼,“梦见我又在验尸了。”
萧衍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苏棠眯着眼,看着那棵高大的桂花树,语气里带着点得意。
“那尸体挺难的,但我还是给破了。”
“哦?凶手是谁?”
苏棠转过头,看着萧衍那张满是皱纹却依然好看的脸。
“凶手是个熟人。”
萧衍愣了一下,随即乐了。
那一笑,眼角的皱纹全堆在了一起,像朵盛开的菊花。
“熟人好啊。”萧衍拍了拍苏棠的手背,“熟人下手,你也能抓得住。”
“那是。”苏棠哼了一声,“也不看看我是谁。”
苏棠靠回藤椅背上,那是舒服的角度。
她手里握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茶杯,视线又落回了那棵桂花树上。
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,像是在跟她打招呼。
这树,是她刚来这一年种下的。
那时候她孤零零的,谁也不认识,心里头慌得一批。现在呢,树这么高了,她也这么老了。
但树还在,根扎得深得很。
她也还在,虽然走不动了,牙也没了,但心里那团火,还没灭。
苏棠轻轻地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像是对树说的,也像是对自己说的。
“树还在,我也还在。”
萧衍没听清,凑近了点:“你说啥?”
苏棠笑了,把杯子递给他:“我说,这水不错,再去给我倒一杯。”
萧衍看着她,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得嘞,这就去。”
老王爷站起身,端着杯子往屋里走去。
苏棠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翘了起来。
这辈子,值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