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场雪下得有点邪乎。
苏棠七十五岁这年的冬天,老天爷像是把存了几辈子的雪都给倒出来了。那雪片子大得跟鹅毛似的,也没风,就那么直挺挺地往下砸。
砸在房顶上,砸在树杈上,把整个京城给埋了个严实。
早上苏棠起来推门,推不动。
“这门又坏了?”苏棠喊了一嗓子。
下人赶紧跑过来:“王妃,不是门坏了,是雪给堵上了。”
两人费劲巴拉地把门推开一条缝。
好家伙,外面的积雪已经没过了门槛,那雪墙白花花的,差点没倒进来。
苏棠裹紧了身上那件厚厚的棉披风,那是萧衍特意让人做的,里头塞了最好的蚕丝,又轻又暖。她拄着拐杖,站在廊下,看着这一院子的白。
真静啊。
平日里那几只烦人的鸟不见了,知了早就死绝了,连风声都被雪给吞了。整个世界像是谁用笔刷了一层白漆,干净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。
院子里那棵桂花树,平时腰板挺得直直的,这会儿也被雪压弯了腰,枝条垂下来,像是给苏棠鞠了一躬。
“我去,这得有两尺深吧?”苏棠嘀咕了一句。
这时候,萧衍出来了。
这老头子八十了,耳朵有点背,但精神头还行。他手里拿着把大竹扫帚,那是以前扫大街那种,劲儿大。
“回去坐着去。”萧衍头都没回,“这儿凉。”
“我不冷。”苏棠吸了吸鼻子,“我就看你干活。”
萧衍哼了一声,没再赶她。
他弯下腰,一下一下地扫雪。
“刺啦——刺啦——”
那声音在寂静的早晨听着特别清楚。
萧衍的动作没以前快了。以前他扫雪,跟玩杂耍似的,那扫帚在他手里跟长剑一样,唰唰两下就能清出一条大道来。
现在,每一扫帚下去,都得顿一下,然后再抡起来。
但这老头的背,还是那么稳。
苏棠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,忽然想起了几十年前。
那是太庙的那个晚上。
那晚也是这么黑,虽然没有雪,但那种压抑感比下雪还重。那时候萧衍一个人走出去,面对着外面成千上万的禁军,面对着那个随时可能会要他命的皇帝。
那个背影,那时候挺得笔直,像一把插在天地间的刀。
现在呢,背稍微有点驼了,那是岁月压上去的重量。像是那张拉满了太久的弓,虽然松了劲,但弦还在那儿,韧劲儿还在。
苏棠心里头忽然泛起一股子热流。
她想,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,大概就是没穿回那个有着空调和外卖的世界,而是留在了这个破地方,留在了这个老头的世界里。
要是没留下来,这扫雪的老头儿谁看?谁给他递热茶?谁跟他斗嘴?
那得多亏啊。
“哎,老头子。”
苏棠喊了一声。
萧衍停下来,直起腰,回头看她:“又咋了?”
“别累着,扫一半歇会儿。”苏棠说。
“罗嗦。”萧衍转过头去,继续扫,“我还没老糊涂呢。”
就在这时候,门房那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扑通扑通”。
雪地被踩得咯吱响。
“师父!师父在吗?”
一听这声儿,苏棠就乐了。
是小棠。
这丫头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,但这会儿跑得跟个孩子似的。她身上披着个斗篷,上面全是雪,眉毛上都挂着白霜,脸冻得通红。
“快进来!外头冷死了!”苏棠冲她招手。
小棠跑进廊下,一边拍打身上的雪,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。
“师父,我怕您冷,昨儿晚上连夜赶出来的。”小棠把布包递过来,“棉背心。加了层棉花,护背的。”
苏棠接过来,摸了摸。软乎乎的,针脚细密,一看就是下了功夫。
“你是有多闲啊,大半夜不睡觉做这个?”苏棠嘴上这么说,手却很诚实地把披风解开,要把背心套上。
小棠赶紧过来帮忙,伺候她穿好。
大小正好,不松不紧,贴在身上,那股子暖意顺着后背往全身窜。
“怎么样?师父。”小棠期待地看着她。
苏棠低头看了看,摸了摸那密密麻麻的针脚。
“合适。”苏棠点了点头,“真合适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小棠那张冻红的脸,认真地说了一句:“你手艺啊,比你娘强。”
小棠愣了一下。
彩云虽然不做宫女了,但女红一直也就是个马马虎虎。苏棠以前没少笑话她缝的荷包跟猪耳朵似的。
听到这话,小棠的眼眶有点红。她吸了吸鼻子,笑了。
“真的?”
“骗你干啥。这针脚,比你娘那是强出十万八千里去了。”苏棠拍了拍小棠的手背,“你娘要是看见,能乐得找不着北。”
小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:“师父您就别夸我了,我都不好意思了。”
那天下午,雪虽然停了,但天还是阴沉沉的。
屋里生了炉子,炭火烧得旺旺的,偶尔爆出个火星子。
苏棠、萧衍,还有小棠,三个人围着火炉坐着。
桌上摆着几盘点心,还有一壶热茶。
水汽袅袅地升起来,熏得人脸发热。
小棠在讲大理寺最近发生的趣事,说那个新来的小仵作怎么被尸体吓得裤子都湿了。
苏棠听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插两句嘴,点评一下那个小仵作的胆量。
萧衍在一旁闭着眼养神,偶尔笑笑,也不插话。
苏棠看着小棠那张生动的脸,心里想着:彩云啊,你女儿挺好的。成了首席仵作,手艺也好,人也孝顺。你可以彻底放心了。
这火光照在三人脸上,红彤彤的。
这大概就是所谓的“现世安稳”吧。
傍晚的时候,天稍微放晴了一点。
苏棠想出去透透气。
小棠扶着她,一步一挪地走到院子里。
萧衍那是把路都扫干净了,一直通到桂花树底下。
苏棠让小棠松手,她自己拄着拐杖,慢慢往前走。
脚踩在残雪上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。
这雪虽然扫过了,但还有点没过脚踝。苏棠走得很慢,但很稳。一步一个脚印,深深地印在雪地上。
她走到了那棵桂花树前。
树枝上还是挂满了雪,沉甸甸的。
苏棠伸出手,握住一根最低的树枝,轻轻抖了抖。
“哗啦——”
积雪簌簌地落下来,像是下了一场局部的雪。
有些雪花落在她的肩膀上,有些落在她的头发上,还有几片落在她的眉毛上。
苏棠抬手摸了摸头顶。
那一头白发,和落在上面的雪混在了一起。
白的雪,白的发。
这一刻,苏棠站在那儿,分不清哪是雪,哪是她的头发。
“师父,冷不冷?”身后的小棠喊了一声。
苏棠笑了笑,把手收回来,插进棉背心的口袋里。
“不冷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那扇为她敞开的门,看着门里透出来的暖光。
“回家吃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