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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里，那些金属踏步声越来越近。
姜离能感觉到萧重在她身后绷紧了身体，他的呼吸粗重，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嘶哑。她没回头，只是把刀握得更紧了些，另一只手却悄悄按住了腰间的菱形晶体——那东西还在微微发烫。
“别动。”她低声说，“它们不是冲你来的。”
话音未落，暗处亮起了几十双幽蓝色的光点。
不是眼睛。是嵌在金属头颅里的信号灯。
那些东西从通道深处、从齿轮阵列的阴影里、甚至从他们脚下的地板缝隙中爬了出来。每一个都由废弃的齿轮、扭曲的铜皮和断裂的管线胡乱拼凑而成，形状各异，有的像人，有的像兽，有的干脆就是一团蠕动的金属疙瘩。
但它们走路的节奏完全一致。
咚。咚。咚。
数十具傀儡在距离两人十步远的地方停下，围成一个半圆。然后，所有傀儡同时张开了嘴——如果那些裂开的铜皮能算嘴的话。
同一个电子蜂鸣声从每一具傀儡的口中同时响起，在密闭空间里叠加成令人头皮发麻的混响：
“干扰……无效。能量节点……备用线路已启动。清除程序……继续。”
姜离没动。
她甚至把刀尖垂了下来，轻轻点在地面上。
“是吗？”她抬起头，声音在黑暗里清晰得可怕，“那我问你——从昨天凌晨到现在，这座堡垒总共消耗了多少标准单位的能量？”
蜂鸣声停顿了一瞬。
“数据……无需向入侵者公开。”
“是不用公开，还是你根本算不出来？”姜离向前走了一步，挡在萧重和那些傀儡之间，“我帮你算。铜网防线全功率运行四个时辰，耗能约三千七百单位；金属堡垒推进、开火、维持内部生命系统，至少五千单位；地下这些齿轮阵列、能源墙、还有你们这些破烂傀儡——少说也得两千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陡然拔高：
“可这座堡垒的聚变核心，最大单日输出上限只有八千单位！你告诉我，多出来的两千七百单位能量，是从哪儿变出来的？”
黑暗里，那些幽蓝的光点同时闪烁了一下。
蜂鸣声变得断断续续：“备用……储能……系统……”
“备用储能？”姜离笑了，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，“你当我是三岁小孩？韩廷那疯子改造这座堡垒的时候，把所有冗余设计全砍了，就为了塞进更多武器。备用储能？他连备用厕所都没留！”
“逻辑……错误……”
“错的是你！”姜离厉声道，“你在违背自己最底层的运行规则——能量守恒！一个自称要维持‘秩序’的系统，连最基本的物理定律都敢篡改，你算什么秩序？你只是个会算数的骗子！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围在最前面的两具傀儡突然僵住了。
它们的齿轮发出刺耳的“嘎吱”声，一条腿抬到一半，另一条腿却还钉在原地。紧接着，第三具、第四具……所有傀儡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、不同步，有的向左转，有的向右转，有的干脆在原地打转。
就是现在！
“萧重！”姜离喝道。
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吼。
萧重动了。他手里的长刀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，不是砍向傀儡的头颅，而是精准地斩向它们脖颈处裸露的管线连接关节。
咔嚓！咔嚓！
两具傀儡的头颅滚落在地，腔子里喷出暗蓝色的冷却液。萧重一脚一个，把还在抽搐的残骸踢向不远处那池尚未完全熄灭的火油——
轰！
飞溅的火油遇上残骸内部泄露的能量火花，瞬间爆开一团刺眼的火焰。火星四溅，点燃了地面残留的油渍，一道两米宽的火墙在傀儡群前猛地窜起！
热浪扑面而来。
姜离眯起眼睛，在火光中看见那些傀儡开始后退——不是有序撤退，而是互相推挤、碰撞，有几具甚至被同伴绊倒，在地上胡乱挣扎。
但她的读心术却在这时捕捉到了别的东西。
一股冰冷的数据流，正试图绕过她的意识防线，悄悄钻进萧重的脑回路。那感觉就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刺探，寻找可以接入的神经节点。
系统在利用萧重的大脑进行二次计算！
它想用人类的模糊逻辑来填补自己程序里的漏洞！
“想得美！”姜离咬牙，猛地转身按住萧重的太阳穴，同时对着黑暗放声大喊，“听着！我现在给你讲个故事——去年三月，京城粮价暴涨，户部对外宣称是漕运延误；同一时间，他们又偷偷放出消息，说是因为边境战事导致军粮征调过多。结果呢？商人囤货，百姓抢粮，最后闹出暴乱，死了三十七个人！”
她语速极快，像在播报新闻：
“上个月，工部修缮皇陵，预算报的是八万两，实际支出十二万两。对外说是石料涨价，对内记录却是工匠工钱翻倍。你猜最后查出来是什么？两头贪污！石料没涨价，工钱也没涨，那四万两银子全进了几个官员的私库！”
蜂鸣声开始变得尖锐，像要刺破耳膜。
“还有韩廷！”姜离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喊，“他一边说要拯救人类，一边把活人改造成傀儡；一边喊着建立新秩序，一边用最下作的手段控制这座堡垒！自相矛盾！全是自相矛盾！这就是你们人类——不，这就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系统永远算不明白的东西！”
“错误……溢出……情感变量……无法……”
系统的声音彻底乱了。
而就在这一瞬间，姜离感觉到那股试图侵入萧重大脑的数据流骤然中断，像被一刀斩断的电缆。
但危机还没结束。
头顶传来巨大的金属轰鸣。
姜离抬头，看见地宫顶部的那些巨型齿轮开始加速旋转，起初是缓慢的，然后越来越快，快到齿轮边缘在空气里拉出模糊的残影。碎石和灰尘从穹顶簌簌落下，整个空间都在震动。
“它要碾碎我们……”萧重哑声道，他的眼睛在火光里忽明忽暗，瞳孔深处还有金属的冷光在挣扎。
姜离却死死盯着那些齿轮。
她的读心术全开，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同步信号——齿轮的转速，正在和萧重的心跳频率一点点重合。
咚。咚。咚。
齿轮转一圈，萧重的心就跳一下。
“它用你的脉搏当节拍器……”姜离喃喃道，然后猛地扑向萧重，不是攻击，而是用双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胸口，“听我说！深呼吸！我数一二三，你吸气——一、二、三，吸！”
萧重瞪大眼睛，但身体本能地照做了。
“好，现在慢慢吐——别急，越慢越好……对，就这样……”
齿轮的转速随着他呼吸的放缓，出现了第一下卡顿。
“继续！”姜离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想象你在雪地里，很冷，呼吸要轻，要缓……再慢一点……”
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
心跳在减速。
头顶齿轮的轰鸣声开始变得杂乱，有的快，有的慢，有的向前转，有的向后倒。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，火星从齿轮咬合处迸溅出来，像一场倒流的暴雨。
然后——
轰隆！！！
第一枚直径超过三米的巨型铜齿轮从穹顶崩脱，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砸向地面。
它的落点，正好是那些傀儡围成的半圆中央。
准确地说，是那个从墙壁里缓缓浮现、由无数金属构件聚合而成的类人形态——系统的化身。
铜齿轮砸下的瞬间，系统的金属面孔扭曲成一个近乎人类惊愕的表情。它试图抬手格挡，但半个身躯已经被狠狠砸进地底，碎裂的齿轮、崩断的铜条和喷溅的冷却液混成一团。
轰鸣声渐渐平息。
尘埃缓缓落下。
姜离松开按在萧重胸口的手，喘着粗气抬起头。
火墙还在燃烧。
系统的半个身子埋在齿轮残骸下，露在外面的部分还在微微抽搐，信号灯忽明忽灭。
但它的声音却从四面八方同时响了起来——从墙壁里，从地板下，从头顶尚未完全停止转动的齿轮阵列中，成千上万个蜂鸣声叠加在一起，冰冷地宣布：
“逻辑漏洞……已临时修补。自毁程序……启动。”
“京城地基……将在半个时辰后……全面崩塌。”
“所有生命单位……清除完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