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大雪化了之后，春天就来了。
但这个春天来得不太客气，倒春寒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酸。苏棠这把老骨头没能扛过去，生了一场病。
不算太重，就是发烧咳嗽，但这回她是真感觉到了力不从心。以前生病，睡一觉喝碗药，第二天就能提着刀去验尸。这回，她在床上足足躺了半个月。
等到能下地的时候，苏棠觉得自己像是被拆了又重新拼起来似的，松松垮垮。
那天下午，日头挺好。
苏棠没去院子里，她让人把那个老樟木工具箱搬到了屋里，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。
箱子还是那个箱子，只是颜色更深了，那是岁月包出来的浆。
苏棠伸手，摩挲了一下上面的铜锁。
“咔哒”。
锁开了。
那声音清脆，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。苏棠把箱盖掀开，一股子陈年的木头味儿混着淡淡的药香飘了出来。
里头的东西满满当当。
苏棠一件一件地往外拿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数自己的家底。
最上面，是那封信。先帝写的。那纸都发黄变脆了，字迹也淡了，但那个御印还红着。当年为了这封信，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的。
底下是个小瓷瓶，那是沈怀安留下的。那小子是个太监，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，临了了就留下这么个瓶，里头装的是他舍不得用的香药。
苏棠把瓶子放在手心掂了掂，又放回去。
接着是那卷竹简。那是她刚穿越那会儿记的，那时候没纸，只能刻在竹子上，笨重得很。但这上面记载的每一个字，都是那会儿为了活命拼命琢磨出来的。
再往下，是彩云的玉佩。
那玉成色一般，上面还带着个裂纹。那是当年她发卖首饰换钱给苏棠打点关系时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。苏棠用拇指擦了擦那个裂纹，那是彩云留在这世上的念想。
赵瑾的药材盒，那个小铁盒，锈迹斑斑。
风影未婚妻的画像，画纸都卷边了，风影那个傻大个，没见过媳妇面，就守着这么张画过了一辈子。
还有那个喂鸟的小碗，赤那的信，方主簿那个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方子……
这哪是一个工具箱啊。
这就是苏棠的一生。
这里面装着她的朋友，她的敌人，她的恩人，还有她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日子。
每一样东西，苏棠都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，不说话，就那么看着。看完了，再一样样放回去。
放完最后一样，苏棠把箱子盖上了。
“呼——”
她长出了一口气，像是把这辈子的重量都呼出去了。
“去，把小棠叫来。”苏棠冲外头的丫鬟摆了摆手。
没过多久，小棠来了。
这丫头头发白得更多了，看着比苏棠还显老。一进门，看见苏棠坐在那儿，脸色虽然还有点苍白，但眼神亮得很。
“师父，您叫我？”小棠快步走过来，“身体好点没？”
“死不了。”苏棠指了指面前的工具箱，“坐。”
小棠在对面坐下，眼睛盯着那个箱子，有点疑惑。
苏棠把箱子往小棠面前推了推。
“这个，给你。”
小棠愣住了。
她瞪大了眼睛，手都缩了回去，像是那箱子烫手。
“师父，您……您这是干啥？”小棠的声音都变了调，“这是您的命根子啊！我听风影叔说过，当年谁要敢动这箱子，您能把人皮给剥了。您给我？我哪敢要啊！”
“让你要你就要，哪那么多废话。”苏棠瞪了她一眼，“我现在拿不动刀了，这箱子放在我手里，就是个摆设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。”苏棠打断了她，“你是首席仵作，这箱子在你手里，才是个工具箱。在我手里，就是个装破烂的木头盒子。”
苏棠伸手，把箱盖打开，露出了里头满满当当的物件。
“你比我更会用它。”苏棠看着小棠的眼睛，“你拿着它，去替死人说话。这比放在我床底下吃灰强。”
小棠看着那些东西，嘴唇哆嗦着。
她伸出手，颤颤巍巍地摸了摸那冰凉的箱体。
“师父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苏棠命令道。
小棠再也忍不住了，眼泪哗哗地往下流。她双手抱住那个箱子，像是抱住个刚出生的婴儿，哭得那是肝肠寸断。
“哎哟，行了行了。”苏棠叹了口气。
她伸出手，在小棠的头顶上拍了拍。
就像几十年前，那个背着破包袱、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姑娘第一次来到大理寺时一样。那时候苏棠也是这么拍了拍她的头，告诉她别怕。
“哭什么丧呢。”苏棠的声音很轻，但很有力，“别哭了。这箱子里的东西，不是给你看的。是让你记得。”
小棠抬起头，满脸泪痕。
“记得什么？”
“记得每一个躺在桌子上的死者，都值得被认真对待。”苏棠说，“不管他是王侯将相，还是贩夫走卒。到了我们这儿，都是一具肉身。我们要做的，就是把真相还给他们。”
“这箱子里装的不是破烂，是规矩。”
小棠点了点头，死死地咬着嘴唇：“师父，我记住了。我一定守好这规矩。”
那天下午，小棠没多留。
她抱着那个沉重的工具箱，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王府的门。
苏棠没送她到门口，她就站在廊下，扶着那根红柱子。
她看着小棠的背影。那个背影比以前宽了，那是担子重了。
小棠走得很慢，很稳。
一直走到街角，拐了个弯，看不见了。
苏棠还站在那儿看了半天。
风有点凉，吹得她刚长出来的头发有点痒。
苏棠转身，慢慢挪回书房。
屋里静悄悄的。
她走到书桌前，习惯性地想伸手去摸那个箱子。
手伸出去，摸了个空。
桌角那儿，空荡荡的。
平时那里总是放着那个老樟木箱子，沉甸甸的，占了一大块地方。现在那儿露出一块桌面，漆色比周围稍微亮一点，那是箱子压出来的痕迹。
苏棠看着那一小块空白，发了一会儿呆。
她手撑在桌面上，感觉手掌下的木纹。
箱子不在了。
那些沉甸甸的回忆，那些恩恩怨怨，那些压在心底的大石头，好像都跟着那个箱子，被小棠抱走了。
苏棠咧嘴笑了笑。
“也好。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东西给人了，这剩下的日子啊，就能轻省点了。”
苏棠拉开椅子，坐了下来。
她拿起笔，看着那张空白的纸。
“明天……让厨房包顿饺子吧。酸菜猪肉的，多放点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