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八十岁这一年,觉得自己像个用了太久的旧灯笼,里头的烛火还没灭,但那层纸已经泛黄脆了,稍微碰一下就掉渣。
那工具箱送出去之后,苏棠的身体就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梁,塌得有点快。
首先是眼睛。
以前苏棠那是干啥的?仵作。那是能在尸体上找见针眼大小伤口的人。现在呢,看书得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,还得把书拿得老远,再慢慢凑近了才能看清字。
有时候看着看着,那字就在眼前乱飘,跟苍蝇似的。
耳朵也不行了。
别人跟她说话,她老是得侧着个头,把那只好一点的耳朵凑过去,一脸茫然地问:“啊?你说啥?大声点。”
下人们倒是懂规矩,知道王妃耳朵背,说话都跟喊山似的,震得苏棠脑仁疼。
“行了行了,别喊了,我又不是聋子,是反应慢。”苏棠摆摆手,一脸的不耐烦。
虽然这身子骨不听使唤了,但那几十年养成的规矩改不了。
每天一大早,只要不是下刀子雨,苏棠准会起床。
不用人伺候,自个儿慢慢腾腾地把衣服套上。这穿衣裳也是个技术活,扣子那个眼儿小,手指头僵硬,半天扣不进去,能把她急出一头汗。
但扣好了,她一定要走到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底下。
搬个藤椅,一坐就是一上午。
晒太阳。
这太阳晒了几十年,还是那个味儿。
这天,日头挺毒。苏棠坐在树荫底下,眯着眼,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。
她想,自己刚穿过来那天,是在哪儿来着?
那个县城叫啥?
“姓李?不对,李家村。”
苏棠皱着眉头,在那儿琢磨。
“叫……叫什么镇?”
她努力在大脑那个满是灰尘的记忆角落里翻找。
“破风镇?清风镇?”
对,清风镇。
“想起来了,妈的,真是老了。”苏棠自言自语地笑了一声,“连老家都快忘了,看来是离死不远了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手皮松得像鸡爪子,上面全是褐色的斑点。
但这手以前可是真快啊,一刀下去,皮肉分开,那叫一个利索。
就在苏棠在那儿感叹岁月杀猪的时候,院子里传来了拐杖戳地的声音。
“笃、笃、笃”。
萧衍来了。
这老头现在八十五了,比苏棠还惨。他的腿彻底废了,那是早年打仗留下的老伤,再加上这几年的风湿,疼得他走路都费劲。
从卧室到这院子,没三十步,他得走上两刻钟。
“还坐这儿呢?”萧衍挪到苏棠旁边,一屁股坐下,呼哧带喘的。
“不坐这儿坐哪儿?难道躺棺材里?”苏棠瞥了他一眼,“我看你今天走得挺慢啊,腿又疼了?”
“有点,下了雨就疼。”萧衍活动了一下那条腿,“老毛病了,死不了。”
苏棠没说话,伸手在他腿上按了按。
隔着厚厚的棉裤,按不到点子上,但那意思到了。
萧衍也不躲,就那么让她按着。
两个老头老太太,就这么并排坐在桂花树底下。
谁也不说话。
这要是让外人看着,准觉得凄凉。但这俩人觉得挺好。几十年的夫妻了,早过了那个需要找话题聊天的阶段。坐一块儿,听着对方的呼吸声,心里就踏实。
中午的时候,小棠来了。
这丫头现在是真正的大忙人,但还是隔天就来一趟。她是怕这两个老祖宗有个好歹,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。
“师父,今儿给您带了点红豆粥。”小棠把食盒放在桌上,“熬得烂乎,皮都去掉了,您尝尝。”
苏棠那牙口,现在是彻底告别硬菜了。什么酱牛肉、花生米,那是想都别想。只能吃这种软烂流食。
苏棠喝了一口,甜丝丝的。
“成,手艺没退步。”
“师父您就会损我。”小棠笑了笑,开始收拾屋里的东西。看见哪儿有点灰,立马就拿抹布擦了擦。
“别擦了,那灰也是我好不容易积攒的家底。”苏棠打趣道。
正说着,门口传来了小孩的叫声。
“沈奶奶!沈奶奶!”
苏棠一愣。
沈奶奶?
谁叫她奶奶呢?
过了一会儿,风鸣走了进来。
这小子现在是真长大了,肩宽体阔的,眉眼间跟风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他身后跟着个温婉的媳妇,手里还牵着一儿一女。
那两个孩子大概五六岁,虎头虎脑的。
“沈婶,萧叔。”风鸣一进门就弯腰行礼,“带孩子们来看看二老。”
“风鸣啊。”苏棠看着这一大家子,心里有点发堵。
风影走了,但这根苗还在。而且长得这么好,这么壮。
“快过来。”苏棠冲那两个孩子招了招手。
那俩孩子也不怕生,叽叽喳喳地跑过来,围在苏棠膝边。
“沈奶奶,您这树好高啊!”那个男孩指着桂花树。
“沈奶奶,您头上有白花!”那个女孩指着苏棠的白发。
苏棠乐了。
她伸出满是皱纹的手,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。那头发软软的,热乎乎的。
“那不是白花,那是雪。”苏棠笑着说。
风鸣媳妇有些不好意思:“孩子不懂事,婶子您别见怪。”
“见怪啥,我喜欢。”苏棠看着那两张稚嫩的小脸,“沈奶奶……呵呵,这称呼听着还真顺耳。”
苏棠转头看了一眼萧衍。
“听见没?咱们当奶奶了。”
萧衍在那笑得满脸褶子:“听见了,听见了。这一声叫得,比吃肉还香。”
那天下午,院子里挺热闹。
那俩孩子就在那儿追着一只花蝴蝶跑。风鸣在旁边看着,时不时提醒两句慢点。
小棠在厨房里帮着收拾碗筷。
苏棠和萧衍就坐在那儿看着。
看着那两个孩子跑来跑去,看着他们踩过的地砖,看着那棵随着风轻轻晃动的桂花树。
苏棠忽然觉得,这人生啊,真像个轮回。
当年她刚来的时候,这树还没种下。她就像个没根的浮萍,飘在这个世界上面。那时候谁也不认识,什么都怕,只想活下去。
现在呢?
根扎深了。
虽然叶子快落光了,但树底下长出了新苗。那是风鸣的孩子,是小棠,是刘卿,是所有被她影响过的人。
苏棠侧过头,看着萧衍。
萧衍正眯着眼,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,那是他的老伙伴了。
苏棠用胳膊肘捅了捅他。
“哎,萧衍。”
“嗯?”萧衍没睁眼。
“你看看。”
苏棠指了指在那儿疯跑的孩子。
“我们种下的树,现在已经可以乘凉了。”
萧衍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
那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斑驳地落在孩子们的身上。他们笑得那么大声,那么无忧无虑。
这一切,都是从两个老人种下的那棵树开始的。
萧衍停下了手里的核桃,嘴角翘了起来。
“嗯。”
他点了点头,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“乘凉的人,还不少。”
苏棠笑了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,听着那孩子们的笑声。
这笑声,比以前大理寺升堂时的鼓声好听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