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八十岁那年的秋天,来得很急。一场霜降下来,院子里的花草瞬间就蔫了,连带着人的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气。
萧衍的身体,就是在这个时候彻底塌了的。
他八十五了,这把年纪,本来也就是在跟阎王爷抢时间。那天早上,日头都晒到了窗棂上,屋里静悄悄的,没有传来那熟悉的拐杖声。
苏棠推门进去的时候,萧衍还躺着。
听见动静,他费力地睁开眼,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眸子,如今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翳。
“今儿……不想起了。”萧衍的声音很轻,像是风箱里的最后一口气,“你让我……再躺一会儿。”
苏棠站在床边,看着他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。那是陪了她大半辈子的脸,每一道褶子她都闭着眼能摸出来。
“行。”苏棠没劝他,也没叫大夫,只是轻声应了一句,“那就再躺会儿。”
她转身去厨房,端了一碗熬得软烂的白粥回来,放在床头的小几上。
粥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,又很快散了。
苏棠坐在床边,握住萧衍的手。那只手很大,骨节分明,曾经握剑能杀敌,握笔能批文,可现在,它软软地搭在苏棠的手心里,一点力气都没有,连回握一下都做不到。
萧衍闭着眼,呼吸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屋里静得可怕,只有那只老挂钟“滴答、滴答”走动的声音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,从日上三竿,到日影西斜。
中途,小棠来过。她站在门口,看了一眼床上的景象,眼眶红红的,没敢进去,又悄悄退了出去。风影也来了,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,在门口站了许久,最后叹了口气,转身走了。
天快黑的时候,窗外的最后一点光亮也吞没了。
萧衍的呼吸,停了。
就像是那句“再躺一会儿”一样,他停得那么平静,没有痛苦,没有挣扎,甚至没有遗言。他只是累了,想睡个长觉。
苏棠握着他的手,没有松开。
她低着头,看着两人交叠的手。那是两只苍老的手,皮肤松弛,布满斑点,曾经紧密地纠缠在一起,如今却有一只正在迅速变冷。
她没有哭。
心里空荡荡的,像是有个大窟窿,风呼呼地往里灌,但眼泪就是流不出来。
过了很久,久到月亮都爬上了树梢。
苏棠松开了手。
她慢慢地站起来,腿脚有些发麻,扶着床沿缓了缓,然后走出了房间。
门外,小棠和风鸣还守着,像两尊沉默的石像。
看见苏棠出来,两人齐齐看过来,眼神里带着询问,也带着哀伤。
“他走了。”苏棠的声音很平稳,听不出一丝波澜。
说完这句话,她没理会两人的反应,慢慢地挪到了院子里。
她抬起头。
今晚的星星真多啊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,像是一张巨大的网。其中有几颗特别亮,一闪一闪的。
苏棠盯着那最亮的一颗看了很久。
她想,萧衍大概变成了其中的一颗。那个总是骑在马上、背影挺拔的男人,现在正挂在最高的地方,看着这大梁的江山,看着这个院子。
……
苏棠在桂花树下坐了一整夜。
秋天晚上的风已经带了凉意,吹在身上有些刺骨,但她好像感觉不到冷。
她就那么坐着,看着树影在月色下晃动,看着露水打湿了衣摆。
天快亮的时候,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。
苏棠扶着拐杖,艰难地站起身。她的膝盖僵硬得生疼,但她还是慢慢地走回了屋里。
床上的萧衍,就像是在熟睡一样。表情很安详,眉头舒展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苏棠走过去,伸手把被角掖好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你先走。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,声音嘶哑。
“我过几天就来。你那个性子,要是没人陪,肯定又要憋屈。”
说完,她转身关上了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