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帝的圣旨第二天就到了。
不仅到了,还带着满城的白幡。皇帝下旨,以亲王之礼厚葬镇北王。这是极高的哀荣,毕竟萧衍这一生,为了大梁打了一辈子的仗,担了一辈子的责,这亲王礼,他担得起。
苏棠接了旨,没说话,也没提什么意见。
只是在办丧事的时候,她对负责礼部的大臣提了一个要求:“不要陪葬品。他生前就不讲究那些,死了也别让他觉着累。”
大臣愣了一下,最后还是照办了。
葬礼那天,京城万人空巷。
百姓们自发地站在街道两旁,手里拿着香,或者白花。看着那辆拉着棺椁的灵车缓缓驶过,不少老人都在抹眼泪。那是镇北王啊,是护了他们一辈子的活阎王,如今也走了。
苏棠站在王府门口。
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只是没戴首饰。
她看着那辆灵车越走越远,直到转过街角,再也看不见。
她没有跟着去墓地。
那是她和萧衍早就说好的。一个人走的时候,另一个人不去送,因为送着送着,心里就会空。
她在门口站了很久,直到风吹得眼睛发干,才转身,慢慢地走进了院子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连声鸟叫都没有。
苏棠走到那棵桂花树下。
这是秋天了,叶子已经开始黄了,金灿灿的一片,挂在枝头,看着喜庆,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凉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树干。
那树皮粗糙得像砂纸,硌着她的手心,有点疼。
这棵树,是她穿越第一年种的。那时候她才二十多岁,心比天高,觉得这世界都是她的游乐场。现在她已经八十岁了,它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,能遮风挡雨了。
苏棠在树下坐了一整天。
小棠来了,送来饭,她不吃,摆摆手让小棠拿走。
风鸣来了,端来水,她不喝,只是盯着树干发呆。
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也许是在想当年萧衍在树下练剑的样子,也许是在想两人一起晒太阳的日子,也许,什么都没想,就是想在这儿坐着。
傍晚的时候,天色暗了下来。
苏棠扶着拐杖,站起身,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。
她走回了屋里。
那是她和萧衍住了几十年的卧室。
床已经收拾干净了,被褥换成了新的。枕头并排放着,但只有一边有睡过的痕迹,另一边,平整得像是一面镜子。
苏棠走到床边,坐下来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萧衍睡的那一侧枕头。
是凉的。
那种凉意顺着指尖传到心里,像是一块冰,冻得她心脏缩了一下。
这间屋子太大了,太安静了。以前那种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没了,那种翻身时的动静没了,连那个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也没了。
少了一个人的屋子,空得让人发慌。
苏棠当晚没有回自己那边。
她脱了鞋,躺在了萧衍睡的那一侧。
脸埋进枕头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还有味道。
很淡了,淡得几乎闻不出来,但那是他的味道。混着一点陈旧的艾草香,那是他晚年常熏的。
苏棠闭上眼睛,眼泪终于流了下来,洇湿了枕头。
“明天。”她心里想,“明天我就搬到院子里的厢房去住。”
这间卧室,她住不下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