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八十三岁那年的春天，日子很普通。
普通得就像这之前的任何一个日子一样，阳光明媚，微风不燥。
那天早上，苏棠醒得很早。
她推开窗户，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。
明明还没到花季，满树都是绿油油的叶子。但在那层层叠叠的绿色中间，竟然冒出了一朵金黄色的小花。
那么小，那么脆弱，孤零零地开在枝头，却颤巍巍地抖着，像是在跟她打招呼。
苏棠看着那朵早开的桂花，笑了。
“老伙计，你也想跟我说点什么吗？”
她穿好衣服，拄着拐杖，慢慢地走到了树下。
春天的阳光照在她身上，暖洋洋的，像是一双温柔的手。
苏棠在树下的藤椅上坐了下来。藤椅还是当年那把，现在已经换了新的藤条，但坐上去还是那个熟悉的弧度。
她坐了很久，一直盯着那朵早开的花看。
心里很平静。
非常平静。就像是完成了一项巨大的工程，终于可以卸下重担休息的那种平静。
太阳升到了头顶，小棠来了。
她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，里面还加了几颗红枣。
“师父，吃点东西吧。”小棠把粥放在小几上。
苏棠端起碗，喝了几口。米汤很香，红枣很甜，但她咽下去有点费劲。
“今天天气真好。”苏棠放下碗，看着天上的云彩，轻声说。
“是啊，春天了。”小棠接了一句，拿出手绢给苏棠擦了擦嘴角。
苏棠转过头，看着小棠。
这丫头现在已经是个稳重的中年妇人了，眉眼间全是她的影子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苏棠突然说了一句。
小棠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了，手里的手绢掉在了地上。
“师父……”
苏棠伸出满是皱纹的手，拍了拍小棠的手背。
“别哭。我是说真的。我感觉到……时候到了。”
她指了指那个放在角落里的工具箱。
“你已经是这里最好的仵作了，比我强。那工具箱里有你用得着的东西。还有，那本《验尸录》第三版，我写了几章续篇，就夹在工具箱最底层的夹层里。那个关于‘骨骼复原’的新算法，我琢磨了好几年，你自己把它续上。”
“我不行了，剩下的路，得靠你自己走了。”
小棠眼泪止不住地流，嘴唇哆嗦着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苏棠说完这些，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光了。
她慢慢地靠回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春天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，落在她的白发上，泛着金色的光晕。
她想，她在这个世界活了太久了。久到她已经想不起来现代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了。想不起来高楼大厦，想不起来手机电脑。
但她记得大梁的一切。
记得每一个案子的细节，记得每一个人的脸，记得每一条走过的街道，记得萧衍骑马而来的那个午后。
嘴角，勾起了一丝微笑。
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梦里，她站在大理寺的门口。阳光很好，风也很轻，吹得人心里痒痒的。
街角处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。
一个年轻的男子骑着高头大马冲了过来。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，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在她面前勒住了马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那张脸，年轻，英俊，带着点冷傲，却又藏着深深的温柔。
他伸出手，对着她喊了一声：
“上来。”
苏棠看着那只手，没有任何犹豫，一把握住。
她借力翻身上马，稳稳地坐在了他的身后，双臂环住了他的腰。
马蹄声起，绝尘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