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棠走的那天,京城的风特别轻,像是怕惊扰了谁。
转眼十年过去了。
这十年里,小棠觉得自己的头发白得比前几十年加起来都快。她五十岁了,坐在大理寺那张属于首席仵作的椅子上,屁股底下的垫子换了三个,但这把椅子还是那个味道——透着股说不出的冷硬。
大梁的仵作行当,现在是真火了。
早些年,这行当被人戳脊梁骨,说是“跟尸体打交道,晦气”。现在呢?衙门里要是没个好仵作,那县官都得觉得脸上无光。
小棠忙啊。
她是真忙。这十年,她没干别的,就干一件事——教徒弟。
她把这《验尸录》翻来覆去地讲,讲那些血淋淋的案子,讲那些藏在伤口里的真相。她教出来的徒弟,现在遍布大梁各个州县。哪怕是最偏远的那个破县城,衙门里也至少坐着个受过系统训练的仵作。
那《验尸录》,成了大梁仵作考试的必读教材。谁要是背不上来,连考场的门槛都摸不着。
这天一大早,小棠拎着个油纸包,出了城。
又是去上坟。
这习惯她雷打不动,每个月初一十五,准去。
到了地儿,那两块墓碑并排立着。一块写着“镇北王萧衍之墓”,一块写着“仵作苏棠之墓”。苏棠这块碑,是小棠坚持这么刻的。她说,苏棠这辈子,最看重的身份就是仵作,什么王妃、夫人,那都是虚的。
小棠蹲下来,把油纸包打开。
里头是几块桂花糕。
这是方子做出来的,味道正宗。小棠把糕点摆在碑前,又倒了两杯酒。
“师父,萧叔。”
小棠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今儿天气不错。大理寺那边来了个新人,是个机灵鬼,我看有点像当年的风鸣。”
她絮絮叨叨地说着,说谁谁谁升官了,说谁谁谁破了个大案子,说现在的米价又涨了。
那几块桂花糕搁在那儿,没一会儿,真有两只麻雀飞下来,啄了两口。
小棠没赶。
她看着那两只鸟,笑了笑。
“吃吧吃吧。师父生前就爱看鸟,说是这小东西活得不累。”
蹲得腿麻了,小棠才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,慢慢往回走。
回到大理寺,还没进门,就看见门口站着个姑娘。
看年纪,也就十六七岁。
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背着个旧包袱,站在那块写着“大理寺”的大匾底下,仰着脖子看。
那眼神,小棠太熟了。
那是一种兴奋,又带着点忐忑,像是没见过世面的猫儿,想闯,又怕被门槛绊倒。
那姑娘站了很久,直到看门的差役要赶人,她才深吸了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
正好撞上小棠。
“干什么的?”小棠皱了皱眉,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。
那姑娘吓了一跳,赶紧退后一步,两手紧紧抓着包袱带子。
“我……我来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找首席仵作。”姑娘的声音有点抖,但眼神挺亮,“听说这里的仵作最厉害,我想当仵作。”
小棠愣了一下。
现在想当仵作的人不少,大多是男人,嫌种地太累,觉得衙门有饭吃。这么个小姑娘,背着包袱跑来当仵作,倒是少见。
“你叫什么?”小棠问。
“苏小小。”
苏小小。
听到这个“苏”字,小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她下意识地多看了这姑娘两眼。眉眼清秀,但这下巴颏的线条,看着有点倔。这股子倔劲儿,有点像当年的苏棠。
“你为什么要当仵作?”小棠问,“这活儿脏,累,还被人嫌弃。你一个姑娘家,哪怕是去绣楼里绣花,也比这强。”
苏小小摇了摇头。
她把那个旧包袱往上提了提,从怀里掏出一本书。
书皮都磨烂了,边角卷着毛,显然是被翻过无数遍的。
小棠一看那封皮上的字——《验尸录》。
“我读过这本书。”苏小小把书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个宝贝,“作者姓苏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小棠的眼睛。
“我家在青州,那是穷地方。我爹死得冤,那时候没仵作,没人管。后来我读了这本书,书里说,死者有冤,仵作替鸣。”
姑娘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。
“那本书改变了我的一生。我想像书里写的那样,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,把话说出来。”
小棠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
风吹过来,吹动那本破书的书页。
她想起了很多年前,那个坐在桂花树下,眯着眼晒太阳的老太太。那时候老太太也是这么说的,仵作是为活着的人服务的,是为了公平。
这书,是苏棠写的。
这精神,传到了青州,传到了这个叫苏小小的姑娘手里。
这姓苏的姑娘,好像就是为了接这个班来的。
“你说得挺好。”小棠点了点头,嘴角露出点笑意,“但这行当,光有热血不行。得吃苦。尸臭味你闻过没?腐肉你见过没?大晚上的乱葬岗,你敢去不?”
“我不怕。”苏小小挺直了腰杆,“我不怕苦,也不怕死。”
“好。”
小棠重重地说了一个字。
“既然不怕,那你就留下来吧。”
苏小小愣住了,好像没想到答应得这么痛快。
“真……真的?”
“我还能骗你不成?”小棠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不过丑话说前头,进了这个门,要是偷懒耍滑,我照样把你赶出去。”
“一定不!”苏小小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走吧。”小棠转身往里走,“带你去验尸房认认门。”
苏小小赶紧跟上,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。
小棠走在前面,听着身后那活泼的脚步声,心里头那块地方,忽然就热了起来。
她带着苏小小穿过长长的回廊,一直走到验尸房门口。
那里,一股熟悉的、混杂着石灰和药草的味道飘了出来。
小棠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东张西望的姑娘。
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:
师父,你看见没有?
你的名字还在。你的书还在。你那把刀,现在交到这帮年轻人手里了。
这条路,还在往前走。
傍晚的时候,小棠处理完公事,走出了大理寺的大门。
正是下班的时候,门口人来人往。
忽然,一股香味钻进了鼻子里。
很淡,很甜。
小棠停下脚步,转过头。
大门旁边,不知什么时候长出来一棵桂花树。不是院子里那棵老树,是新栽的,也就碗口粗。
但那树上的花开得正好,满树金黄。
风一吹,那香气就飘满了整个街口。
小棠站在树下,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伸出手,接住了一朵飘落的小花,放在手心里。
“师父。”
小棠看着那朵花,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你的书还在。你的路还在走。你可以放心了。”
夕阳的余晖洒在那块“大理寺”的匾额上,金灿灿的,像是在发光。
这大梁的仵作行当,以后会越来越好吧。
一定是这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