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后院,今儿个热闹。
不是那种达官贵人的排场,没戏班子,也没那些弯弯绕绕的礼节。就是几张大八仙桌子往那一拼,上面铺着红布——看着有点旧,但那是喜庆的旧。桌上摆着花生瓜子和几坛子好酒。
来的人也不多,都是知根知底的。大理寺那帮老仵作,风鸣当差认识的那几个兄弟,还有新娘那边唯一的亲戚——个远房表姨。
风鸣今天穿得挺精神。
虽然不是绫罗绸缎,但一身青布长袍洗得干干净净。最显眼的,是肩上披着的那件旧披风。
那是风影留下的。
这披风有些年头了,玄色都泛了白,边角还磨起了毛。风鸣这人平时惜物,收拾得好,但这到底是旧东西,穿在新郎官身上,看着有点扎眼。
苏棠坐在主位上,手里捏着个核桃,在那儿转圈。
“风鸣。”苏棠喊了一嗓子。
风鸣正忙着给大伙倒酒,听见动静,赶紧跑过来。
“师娘,您吩咐。”
“你这是咋想的?”苏棠指了指他那肩膀,“大喜的日子,给你置办身新的也不难吧?非把你义父那老古董穿身上。”
风鸣低头扯了扯那披风的领口,嘿嘿一笑,脸上那股子憨劲儿跟当年的风影一模一样。
“师娘,这披风新洗过。没味儿。”
“我知道没味儿。”苏棠瞪了他一眼,“我是说,它是旧的。”
“义父不在了。”风鸣收起了笑,伸手拍了拍肩膀,“穿上它,我觉得他就站在我边上,替我撑腰呢。今儿我成家,得让他看见。”
苏棠那转核桃的手顿住了。
她看着风鸣那张脸,依稀能看到风影那个傻大个的影子。
“行。”苏棠把核桃往桌上一扔,“随你。你义父要是知道了,肯定乐得大鼻涕泡都出来。”
正说着,那边有人喊了一声:“新娘子到了!”
苏棠扭头一看,被领进来的姑娘,是个圆脸。
长得不丑,但也算不上多惊艳,就是让人看着舒坦。一直低着头笑,嘴角就没下来过。
这姑娘是个孤儿,爹娘走得早,自己在街角开了家杂货铺,卖些针头线脑。
也没什么嫁妆,就带来了几个包袱,还有那个唯一的表姨。
苏棠倒是挺满意。
过日子嘛,长得跟画儿似的有什么用?得能过日子,得笑口常开的。
新人拜堂。
这程序走得挺快。也就是一拜天地,二拜高堂,夫妻对拜。
这高堂拜的是苏棠和萧衍。
拜完了,新娘给苏棠敬茶。
苏棠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茶有点烫,但甜味足。
“好,好。”苏棠把茶杯放下,伸手在怀里掏摸了半天。
掏出来个小布包,红布包着的。
她打开布包,里头是一对银镯子。
那银光亮闪闪的,做工精细,上面刻着祥云纹。
“拿着。”苏棠把镯子塞进新娘手里。
新娘愣了一下,没敢接:“这……太贵重了。”
“什么贵重不贵重的。”苏棠硬塞给她,“这是当年你萧叔给我下聘的时候用的。那时候我不喜欢戴这些个累赘玩意儿,就一直搁在箱底吃灰。”
新娘捧着那对镯子,手都有点抖。
苏棠看着她那拘谨的样子,笑了笑。
“戴着吧。我戴着嫌硌得慌,你戴着正好。算是个见面礼,也算是个念想。”
新娘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别哭别哭。”苏棠皱了皱眉,“今儿大喜的日子,哭了不吉利。再说了,你那妆花成大花猫,回头风鸣该嫌弃你了。”
新娘被她说得破涕为笑,赶紧用袖子抹了抹眼睛,把镯子小心翼翼地戴上了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大家都喝开了。
风鸣端着酒碗,开始挨桌敬酒。
敬到苏棠这桌的时候,风鸣没敢坐下。
他站在苏棠面前,扑通一声,跪下了。
苏棠吓了一跳:“哎哎哎,你干啥?大庭广众的,别整这些虚的。快起来。”
她伸手去拉风鸣。
但这小子今天倔得很,身子沉得跟块石头似的,拉不动。
风鸣捧着酒碗,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师娘。”风鸣的声音有点哑,“这碗酒,我敬您。”
“我敬您替义父养大了我。教我识字,教我做人,没让我流落街头。”
“义父走得早,但他留下的爱,您一点没少给我。这辈子,我风鸣忘不了。我就当您是我亲娘。”
说完,他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。
放下碗,他规规矩矩地给苏棠磕了一个头。
“咚”的一声。
脑门磕在青砖地上,听着都疼。
苏棠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看着跪在地上的风鸣,鼻子猛地一酸。
这孩子。
从小没爹没娘,风影捡回来的时候,瘦得跟个猴儿似的。这些年,看着一点点长大,如今都要成家立业了。
风影那个傻大个要是活着,看到这一幕,指不定得哭成什么样。
苏棠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子眼泪硬憋了回去。
她是苏棠,大梁的首席仵作,啥场面没见过?不能哭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苏棠弯腰,一把将风鸣拽了起来,“磕啥头啊,折我寿呢。”
她拍了拍风鸣的肩膀,力道不轻。
“好好过日子。别辜负了你义父,也别辜负了人家姑娘。”
“是,师娘。”风鸣红着眼眶,重重地点头。
热闹劲儿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。
宾客陆陆续续散了。
下人们在收拾残局,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很。
苏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。
月亮挺圆,挂在天上,把院子照得惨白。
这王府平时冷清,今儿个有了点人气儿,这一散,反而觉得更空了。
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
苏棠没回头,知道是谁。
萧衍在她旁边坐下,手里拿着个斗篷,轻轻披在她身上。
“风着凉。”萧衍说。
苏棠把斗篷裹紧了点。
“完了。”苏棠看着月亮,长出了一口气,“风影这傻子的儿子,成家了。”
萧衍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今儿给的那对镯子,不是下聘礼吧?”
“那当然不是。”苏棠撇了撇嘴,“那是当年你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,说是前朝宫里的东西。我又不贪财,留着也是留着。”
萧衍笑了笑,没戳穿她。
“你那是心疼孩子。”
“我是心疼风影。”苏棠叹了口气,“风影这辈子,没过过几天好日子。刚要享福,人没了。你说他是不是命苦?”
“他命不苦。”萧衍伸手握住了苏棠的手,“他有这么个好儿子,还有你这么个好师娘。他这辈子,值了。”
苏棠没说话。
她靠在萧衍的肩膀上,觉得心里头那个沉甸甸的大石头,终于落地了。
当初风影死的时候,把刀托付给她,把儿子托付给她。刀还在,儿子也成家立业了。
任务完成了。
月光洒在院子的石板地上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。
苏棠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:
风影,你看见了吧?你儿子结婚了,媳妇挺不错的。你给我的任务,我算是办妥了。
下辈子投胎,别再当那倒霉侍卫了,找个好人家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