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验尸房,地砖缝里都渗着一股子洗不掉的皂角味儿,混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尸臭,外人进来能熏个跟头,小棠闻着跟没事人一样。
那天验的是个河漂子。
泡得发胀,五官都看不清了,那味儿冲得人心慌。
小棠倒是稳得很,戴着口罩,拿着探针,一点一点地在那烂肉里找线索。这是一手功夫,苏棠手把手教的,错不了。
一直忙活到天擦黑,活儿算是干完了。
小棠洗了手,换下那身染了脏污的衣裳,坐在桌子前写验尸格目。
这时候,方主簿的儿子,叫方小六的,正拿着账本在那一笔一笔地核对。
这方小六跟他爹一样,是个精细人,一根筋。
“哎,沈姐。”
方小六突然停了笔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——这玩意儿也是苏棠发明的,虽然不如现代的轻便,但在大梁也是稀罕物。
“怎么了?”小棠头都没抬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
“你今儿这具,是一百具。”方小六指着账本上的一行字。
小棠手一抖,笔尖在纸上晕开了一大团墨渍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抬起头。
“一百具。”方小六把账本推过来,指给她看,“你自己看。从你第一次主笔验尸到现在,整整五年零三个月。这是第一百个。”
小棠看着那个用毛笔写得工工整整的“一百”,突然有点发愣。
一百具。
这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,才有了点实感。
“这么快?”小棠喃喃了一句。
“快啥啊。”方小六把账本收回去,“平均算下来,你不到二十天就得弄死一个……不对,是验一个。这活儿也就你能干,换我早疯了。”
小棠没理会他的贫嘴。
她放下笔,看着窗户外头。天已经黑透了,只有大理寺门口挂着的两盏灯笼晃晃悠悠的。
一百具尸体。
有老头,有小孩,有男的,有女的。
有被刀砍死的,被毒死的,被掐死的,也有失足掉河里淹死的。
每一具尸体躺在那儿的时候,都不再是个名字,而是一团等待真相的肉。她要把这团肉还原成一个人,要把他最后那一刻经历的痛苦给挖出来。
“谢了啊,小六。”
小棠站起身,抓起挂在墙上的披风。
“哎,你去哪?吃饭不?”方小六在后面喊。
“不吃了,我去趟王府。”
小棠走得急。
她觉得自己得去告诉一个人。不是为了炫耀,就是觉得,这事儿得让她知道。
到了王府,门口的下人都认识她,没拦着,直接就领了进去。
苏棠正在书房里。
这老太太年纪大了,眼睛不行,看书得把书拿得老远,还得凑着灯油看。
“师父。”
小棠在门口喊了一声。
苏棠把书放下,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眉心。
“咋了?火急火燎的。衙门又炸了?”
“没。”小棠走进去,在苏棠对面坐下,“今儿验了个河漂子。”
“嗯,河漂子不好弄,容易坏。”苏棠随口应了一句,倒了杯茶推给她,“喝口水,压压味儿。”
小棠捧着那杯热茶,掌心暖烘烘的。
她看着苏棠那张满是皱纹的脸,突然觉得嗓子有点紧。
“师父。”小棠深吸了一口气,“方小六刚才跟我说,今儿是我第一百具尸体。”
苏棠正在拿茶盖撇沫儿的手顿住了。
她抬起眼皮,看着小棠。
“一百具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时间过得真快啊。”苏棠把茶杯放下,叹了口气,“一晃眼,你都当首席仵作这么多年了。”
小棠点了点头,心里那个念头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当年……验了多少具?”
这个问题问完,屋里就安静了。
灯芯爆了个火花,“噼啪”一声。
苏棠靠在椅背上,眯着眼睛,好像在回想什么很遥远的事情。
过了好半晌,她才开口。
“没数过。”
苏棠的声音很轻,像是隔着层雾。
“刚穿越那会儿,为了活命,那是见尸就验。后来进了大理寺,那是案子来了就得验。再后来,打仗了,那尸体堆成山……”
苏棠笑了笑,摆了摆手。
“没数过。一千多总有吧?或许更多。”
小棠没说话。
一千多。
那一百在她心里是个沉甸甸的里程碑,结果在苏棠这儿,连个准数都没有。
苏棠看着小棠那有点失落的样子,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。
“别跟我比。”
苏棠说得很认真。
“我这辈子,除了刚来那几年,剩下的时间全扑在这事儿上了。我是个异类,我没别的路走。”
“你不一样。”
“你有家,有朋友,以后还得嫁人生子。你有大把的时间。”
苏棠指了指那个方向,那是大理寺的位置。
“只要你手里那把刀不丢,心不偏,你验多少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每一个躺在你面前的人,你都问心无愧。”
小棠看着苏棠。
那个眼神,还是那么亮,像是一把烧了几十年的火,虽然小了点,但还没灭。
“我知道了,师父。”
小棠低下头,喝了一口茶。
茶有点凉了,但入喉还是很顺。
那天晚上,小棠没急着回去。
她一个人坐在王府门口的台阶上。
院子里的桂花树早就谢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。
月亮升起来了,把地上的石阶照得惨白。
小棠抱着膝盖,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,把这五年验过的那一百具尸体过了一遍。
第一个,是个被丈夫打死的妇人。
第二十个,是个偷东西被衙役误伤的小贼。
第五十个,是个老死的孤寡老人,没人认领。
第一百个,是今天的那个河漂子,到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家的儿子或者丈夫。
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有一个故事,都有一个等着盼着的家。
小棠想,这就是她干这一行的意义吧。
把断了的故事接上,把没说出口的话替他们说出来。
“验一千个。”
小棠轻声对自己说。
“我也得验到师父那个数。得超过她。”
风有点凉,吹得脖子后面发紧。
就在小棠觉得自己快要冻成石头的时候,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
一件带着体温的厚外衣轻轻披在了她肩上。
“别坐太久。”
苏棠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来。
“明天还有案子呢。这凉风吹得,回头落下了病根,老了有你受的。”
小棠拉住外衣的领子,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我这就回去。”
她没回头。
她知道苏棠就在那儿站着。那老太太虽然腿脚不好,但站姿还是挺得直。
小棠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大步往外走。
直到她走出了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王府的大门口,那个瘦小的身影还立在灯笼底下,像是一尊守门的石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