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苏棠穿到这儿的第八个年头。
北境那档子事刚了结,那所谓的“密信案”最后查得水落石出,把那帮想搞事的蛀虫掏了个干净。苏棠累得够呛,回到王府,那是连着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才缓过劲儿来。
但这人啊,有个毛病,越忙越记不住事。
苏棠发现自己脑子不如以前灵光了。有些案子里的细节,过了几天就变得模模糊糊,跟隔着一层雾似的。她怕这脑子真哪天彻底罢工,就把那些稀奇古怪的验尸心得,随手记在纸片上。
有的纸片是账本上撕下来的,有的甚至是菜单背面。
这天晚上,苏棠正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。
桌上乱得跟鸡窝似的。这头是一张画着尸斑分布图的单子,那头是一张写着“河豚毒素与银针反应不符”的破纸。
萧衍洗完澡进来,本来是想叫她睡觉,结果一看这桌子,眉毛都皱成了川字。
“你这是要摆摊算命?”
萧衍随手捡起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字,写着关于尸僵消退时间的推算。
“别乱动。”苏棠头也没抬,笔尖还在纸上戳,“那是我的脑子。”
“脑子?”
萧衍把那张纸凑近了点看了看。
“写挺好。”萧衍评价了一句,“比那些老夫子写的狗屁文章有用多了。”
“那是。”苏棠把笔一扔,伸了个懒腰,“这可都是拿命换来的经验。我这就是怕哪天老年痴呆了,把这本事都带进棺材里,那就亏大了。”
萧衍把手里那张纸放下,又拿起另一张。
一张一张地看。
苏棠也不催他,就那么坐着,看着这位镇北王爷在那一堆破纸片里挑挑拣拣。
看完最后一张,萧衍把纸整整齐齐地码在桌子上,看着苏棠。
“这么多好东西,散着放干嘛?”萧衍问。
“散着怎么了?方便我随时看。”
“为什么不整理成一本书?”萧衍指了指那摞纸,“印出来,发给下面的人看。”
苏棠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出来。
“书?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。
“大哥,你看看我。我是谁?苏棠。一个仵作。而且还是个女仵作。”
苏棠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点自嘲。
“这年头,谁会看一个女仵作写的书?不说那些酸腐文人怎么笑话,就是衙门里那些老古董,怕是都拿这书垫桌角。费那劲干嘛?”
萧衍没说话。
他拉过一把椅子,在苏棠对面坐下。
看着苏棠的眼睛,他说了俩字。
“需要的人。”
苏棠不笑了。
“需要的人。”
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苏棠点了点头,眼神变了。
“那些自以为是的人看不看无所谓。但这行里,总有那些刚入门的傻小子,摸不着头脑的半吊子,还有那些穷乡僻壤没人教的一根筋。他们需要。”
“妈的,写!”
苏棠一拍桌子,站了起来。
“老娘这就写。要是能帮哪怕一个人少走弯路,那这墨水就没白费。”
从那天起,苏棠就跟疯了似的。
白天该干嘛干嘛,晚上一吃完饭就钻进书房。
她把那堆纸片全都铺开,然后开始分类。
这一类是“死亡时间判断”,怎么根据尸温、尸僵、角膜混浊度来断定时辰。那一类是“毒物检测”,大梁常见的那些毒,什么砒霜、断肠草、夹竹桃,症状是个啥样,怎么分辨。
还有最难搞的“钝器伤与锐器伤”,这一刀下去是生前伤还是死后伤,那骨头裂了是被打的还是摔的。
苏棠写得细致。
她没写那些文绉绉的废话,全是干货。怎么验,怎么看,第一步干啥,第二步干啥,写得跟说明书似的,连傻子都能看懂。
这一写,就是三个月。
手上的茧子都磨厚了一层。
等初稿弄完那天,苏棠觉得自个儿的颈椎都快断了。
“搞定。”
她把厚厚一沓手稿往桌上一拍,累得瘫在椅子上。
“拿去。”苏棠冲着刚进来的萧衍扬了扬下巴,“帮我看看有没有错别字。老娘文化水平有限,别在关键时刻掉链子。”
萧衍接过去,坐在灯下,翻得很慢。
苏棠闭上眼养神。
屋里安静得很,只有萧衍翻书页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萧衍合上了手稿。
“怎么样?”苏棠睁开一只眼。
“挺好。”萧衍把手稿推回来,“就一点。”
“哪点?”
“字写太密了,太小了。”
萧衍指了指其中一行。
“你是写给人看的,还是写给蚂蚁看的?”
“字小了能省纸啊,省点墨水也是好的。”苏棠嘟囔了一句。
“仵作验尸的时候,手是湿的,有时候还沾着血或者尸油。”
萧衍看着她,很认真地说。
“字这么小,要是手上有水,纸一洇,字就糊了。看不清。”
“而且,验尸房里光线不好,大字看着省眼。”
苏棠一拍脑门。
“哎哟,我去!对啊!我怎么没想到这茬!”
她立马把那摞手稿拽回来。
“得嘞,我改!我就用大号字写,把字撑得满满的,行不?”
后来的手抄版,苏棠真就用了大号字。
那字写得方方正正,跟印出来的似的,一眼看过去,清清楚楚。
第一版,苏棠咬咬牙,让书局印了五十册。
那时候她心里其实没底。
五十册啊,这得多大的一堆。
她甚至都想好了,要是卖不出去,就送给大理寺那帮兄弟当引火柴,或者拿去垫桌腿。
结果书出来还没半个月,就要断货了。
刚开始是京城里的仵作买,后来消息传出去了,周边州县的衙门也来求书。
不到半年,五十册不仅没了,还得加印。书局的老板乐得见牙不见眼,天天追着苏棠问什么时候出第二版。
信件也像雪花片似的飞过来。
有个江南小镇的仵作写信说:“沈大人,您那书上写的‘溺死之口鼻有蕈形泡沫’,真绝了!我前儿个验那河漂子,就是照着这个定的性,把那装神弄鬼的凶手给揪出来了!”
还有个边关的老仵作,字写得歪歪扭扭:“书看了,好使。俺验了半辈子尸,今儿才知道原来骨头断了还有这种讲究。谢了。”
苏棠把这些信都收在一个大盒子里。
没事的时候拿出来看看,心里挺美。
但她没飘。
她心里清楚,这书里写的,不光是她一个人的本事。有很多是前人总结的,也有很多是她在无数次失败中摸索出来的。这不仅仅是一本苏棠的书,这是大梁所有仵作的一本总账。
后来书卖火了,版税不少。
大理寺的刘卿找上门来,拿着一叠银票,要给苏棠结账。
苏棠看都没看一眼。
“拿走。”
她摆摆手。
“都拿走?这可是好几百两银子呢。”刘卿愣住了。
“我知道是好几百两。”苏棠喝了口茶,“我又不缺钱。萧衍那儿有钱,够我吃肉喝酒了。”
她指了指大理寺的方向。
“把这钱捐了。拨给大理寺那个专门培训新仵作的项目。”
“给那帮新兵蛋子买点像样的工具,置办点教具。别让人家刚入行就手里拿个生锈的刀子,验个尸连副手套都没有。”
刘卿拿着银票的手都有点抖。
“沈大人,您这是……积大德啊。”
“积个屁德。”苏棠白了他一眼,“我就是不想看到这行里出笨蛋。笨蛋多了,冤案就多,我嫌吵。”
那天晚上,苏棠坐在书房里,看着那本已经装订成册的《验尸录》。
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账。
如果这本书,能让那个偏远小镇的仵作多查出一起冤案,能让那个刚入门的傻小子少走一点弯路。
那这几个月熬的夜,掉的那几根头发,就没白费。
“值了。”
苏棠伸手在书皮上拍了拍,就像拍着一个老朋友的肩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