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后院的日头,晒着人暖和,但也容易让人犯懒。
苏棠那时候已经彻底退休了,但这习惯改不了。没事就爱往大理寺溜达,找个背风的墙根儿一蹲,或者是搬把躺椅往那儿一躺,看着那帮年轻后生进进出出。
这天,小棠刚验完一个溺尸回来,一身水汽还没散尽,就看见苏棠在那儿发呆。
“师父,今儿怎么来了?”
小棠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,手里捧着个热茶杯。
苏棠眯缝着眼,手指头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。
“小棠啊。”
“哎,您说。”
“我想办个学校。”
苏棠这一嗓子出来,轻飘飘的,跟讨论晚上吃啥似的。
小棠喝了一口水差点呛着:“啥学校?咱们大理寺还要学写字不成?”
“不是写字。是学验尸。”
苏棠坐直了身子,那眼神虽然浑浊了点,但透着股精光。
“仵作学校。”
小棠愣住了。这词儿新鲜,大梁开国以来就没听说过。
“你是说……那种像私塾一样,专门教人当仵作的地方?”小棠问。
“对。”
苏棠点了点头。
“咱们这行当,多少年了?都是师傅带徒弟。一个师傅,一年能带几个?两个?三个?就算把你累吐血,你也教不出几个人来。”
苏棠指了指大理寺大门口。
“你看看这大梁这么大,州府县衙几千个。哪天没个死人的?哪天没个案子?可稍微偏点的地方,出了事儿连个懂行的人都找不着。找个杀猪的顶上,或者是找个胆子大的乱看一气,这冤案能少得了吗?”
“太慢了。”
苏棠叹了口气。
“这种师傅带徒弟的模式,太慢了。效率低,标准也不一样。这个师傅教捏脖子,那个师傅教摸骨头,凑一块儿全是乱码。”
“要是能有个专门的学校。”
苏棠把手一挥。
“把你们这帮人聚一块儿。成批地招人,成批地教。课本就用那本《验尸录》,标准就定一个死规矩。教个三年两载,毕业了就往各地分。不管是京城还是十八线的小县城,只要有衙门的地方,就得有个正经仵作。”
“那样才叫体面,才叫正规。”
小棠听得入了神。
她觉得这个想法有点疯狂,但又宏大得让人心颤。
“师父,这……这可是个大事儿啊。”小棠咽了口唾沫,“光是银子,那得多少?还得找地,还得请先生,还得朝廷点头……”
“事在人为。”
苏棠摆了摆手。
“不过,我是不行了。”
她拍了拍自己的膝盖。
“这腿脚,这脑子,折腾不动了。这摊子事儿太大,我扛不起来。”
苏棠看着小棠,眼神里全是信任。
“你来办。”
小棠手里的茶杯“咣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,幸亏是空的,没摔碎。
“我?”
小棠指着自己的鼻子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师父您别逗我。我就是个验尸的,让我办学校?我连学堂门朝哪开都不知道!”
“你会验尸,你会办案,你有经验。”
苏棠把地上的茶杯捡起来,塞回小棠手里。
“别的都可以学。但你心里那杆秤,那是正的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你当年连个尸首都不敢碰,现在不也成了大梁的首席仵作?这事儿,除了你,谁干我都不放心。”
小棠张了张嘴,想推辞,可看着苏棠那双眼睛,那个“不”字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“行。”
小棠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胆量都用了。
“师父,我干。要是办砸了,您可别骂我。”
“砸不了。”苏棠笑了笑,“有我在后面给你撑腰,你怕个球。”
这事儿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那是真要命。
小棠以前觉得验尸难,现在才发现,搞建设比验尸难上一万倍。
跑审批,找地皮,筹银子,定课程大纲。每一天都有无数个坑等着她跳。
苏棠也没闲着,虽然不出面,但就在家里坐着当顾问。小棠拿回来的方案,她一篇一篇地改,一个字一个字地抠。
这么折腾了好几年。
有一天,小棠抱着一摞厚厚的纸跑到王府,往苏棠桌上一放。
“师父,您看。”
苏棠戴上眼镜,拿起来看。
这是办学方案的最终版。
从招生简章,到四年制的教学计划,再到实习期间的考核标准,甚至连学生食堂的菜谱都列得清清楚楚。
苏棠看得很慢。
看完最后一页,她把那摞纸放下,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角。
“行啊。”
苏棠看着站在那儿紧张得像个小学生似的小棠。
“这方案,做得比我想的还要细。有些地方,我想都没想过。”
苏棠指了指那页关于“心理建设”的课程设置。
“这招好。以前我们就是硬着头皮上,没人管心里怕不怕。你这儿还专门开了课教怎么疏导,厉害。”
“是您教得好。”小棠脸有点红,“这都是在您那本笔记的基础上改的。”
“别给我戴高帽。”苏棠摆了摆手,“青出于蓝而胜于蓝。你做得比我好。”
“真的。”苏棠看着她,“比我当年强。”
小棠低下了头,眼圈有点红,嘴角却咧到了耳朵根。
又过了两年。
建安二十三年,春天。
京城的郊外,一片崭新的校舍拔地而起。黑瓦白墙,看着就庄重。
大梁第一所“大梁仵作学堂”,正式成立了。
那天开学典礼,场面挺大。
大理寺的卿来了,刑部的尚书来了,连那个新上任的小皇帝都派了太监来宣旨。
苏棠去了。
她是坐着轮椅去的。她那个年纪,已经走不动这么远的路了。
小棠推着她,一直推到了主席台的侧面,那个最显眼又不碍事的位置。
台下,整整齐齐地坐着两百个年轻学生。
都穿着统一的青布长衫,个个精神抖擞。有男有女,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西域来的。
台上,小棠在讲话。
苏棠听不太清具体说什么了,毕竟耳朵也有点背。但她能看见小棠那激动的样子,能看见台下那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那些眼睛里,没有恐惧,没有嫌弃。
只有求知若渴的光。
苏棠靠在轮椅背上,手放在膝盖上,轻轻摩挲着。
她心里头那种感觉,怎么形容呢?
就像是当年一个人走在漆黑的隧道里,走了很久很久,一直在盼着前面能有个亮。
现在,那个亮不光出现了,还变成了一大片火把,而且这火把还要传下去。
这个世界,终于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黑夜里瞎摸索了。
“值了。”
苏棠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。
典礼结束的时候,小棠跑过来,推着她往回走。
“师父,怎么样?”
苏棠拍了拍小棠的手背。
“挺好。真挺好。”
回了王府,天已经黑了。
下人把苏棠扶回屋,安顿在床上。
苏棠从怀里掏出个红请柬,那是开学典礼专门留的纪念品,烫金的字,看着就贵重。
她没舍得随便放。
她撑着身子,把床底下的那个工具箱拽了出来。
那个箱子跟了她几十年,早就旧得不行了,边角都磨秃噜皮了。
苏棠打开锁,把箱盖掀开。
里头,那几把刀还在,那根探针还在,沈怀安的那封信还在。
她在最上面,找了块空地,把那张红请柬平平稳稳地放了进去。
“啪嗒”一声。
箱盖合上了。
苏棠看着请柬上那个日期。
“建安二十三年,春。”
她伸出手指头,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。
从刚穿越那会儿的惊慌失措,到现在,这一晃眼,都快四十年了。
四十年啊。
苏棠笑了笑,把工具箱重新推回床底下。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脱了鞋,躺回床上。
“睡觉。”
她对自己说了一句。
这一觉,应该能睡得挺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