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验尸房,今儿个气压低得能压死人。
不是案子多离奇,是这案子太“干净”了。
地上躺着的那具尸体,是个男的。看年纪也就二十出头,但这会儿怎么看怎么不像个人样。
脸被石头砸烂了,手指被剁掉了,身上那件破烂衣裳也被扒得精光,连个补丁的纹样都看不清。扔在城西那条臭水沟里泡了两天,捞上来的时候,肚子胀得跟面鼓似的。
这也罢了,最要命的是,没人认识他。
这年头,流浪汉多了去了,死两个也没人问。但这小伙子骨骼结实,手上虽然没皮了,但骨节有茧子,显然不是个要饭的。这是个人命案,大理寺不能不管,可找不着尸源,这案子就是无头苍蝇。
小棠带着仵作和捕快忙活了三天三夜。
查了失踪人口,走访了周围十里八乡,把那臭水沟都翻了个底朝天,愣是没半点线索。
苏棠来的时候,就看见一帮人垂头丧气地站在院子里。
她七十多岁了,走路费劲,也不拄拐杖,就那把刷得发白的桃木梳子揣在兜里,那是她一辈子的习惯。
“咋了?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。”
苏棠找了个石墩子坐下,那是以前萧衍经常坐的地方。
小棠看见师父,苦着张脸走过来。
“师父,您怎么来了?这天凉。”
“我来晒晒太阳。听风鸣说,你们碰上硬茬子了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小棠叹了气,“那里面躺着的那个,是个哑巴冤。没名没姓,没家没业。我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,上哪儿查凶手去?”
苏棠往验尸房里瞅了一眼。
那具尸体孤零零地停在门板上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以前年轻的时候,看见尸体她就想上手。后来年纪大了,退休了,她就把那把刀交给了小棠,自己很少再碰死人。不是说怕,是觉得手上的劲儿不够了,怕给孩子添乱。
但这具尸体躺那儿,让她心里难受。
那种难受,不是同情,是一种……说不上来的遗憾。像是一本书被人撕了封面和结尾,光剩下中间几张烂纸,扔在风里。
“都不认识了?”
“没人认领。”小棠摇摇头,“师父,这案子恐怕要悬。”
苏棠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撑着膝盖,站了起来。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“啊?”小棠吓了一跳,“师父,您别了吧。那味儿大,而且都三天了……”
“少废话。”苏棠瞪了她一眼,“我不验,我就看一眼。”
小棠拗不过她,只能搀着她进了验尸房。
屋里果然一股子味儿。苏棠皱了皱鼻子,这味儿对她来说算是家常便饭,但这会儿胃里还是有点翻腾。
她走到门板前,低头看着那张烂脸。
这小伙子,生前应该挺精神的。
苏棠伸出手,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她已经多少年没用过那种感觉了?那个叫“残念感知”的东西。刚穿越那会儿,这玩意儿像个开关,一碰尸体就能看到画面。后来封印了星使,这能力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,彻底没了。
她也试着去摸过几次,但啥也没有。
就跟普通人一样。
苏棠看着那只肿胀的手腕。
心里有个声音在喊:试一次吧。就这一次。要是帮这孩子找着家,找着仇人,也算积德。
“师父?”小棠在后面喊她。
苏棠没理会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搭在了尸体的手腕脉门上。
冰冷。
黏腻。
就在那一瞬间,一股电流似的感觉顺着手指尖直冲天灵盖。
不是那种刺痛,而是一种久违的震动。
眼前的验尸房突然模糊了。
黑暗。
哗啦啦的水声。
苏棠看到了画面。
很清晰,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。
是一座桥。石桥,护栏是红色的,漆都掉了一半,露出了底下的灰木头。
桥上,两个男人在吵架。
一个就是这具尸体的主人,年轻,气得脸红脖子粗。他指着对面那个人的鼻子骂什么,听不见声音,但看口型像是在说“钱”。
对面那个男人,穿着一身青衣,戴个斗笠,看不清脸。
突然,青衣男动了。
动作很快,推了一把。
年轻男人没站稳,后仰着掉了下去。
然后是一声惨叫,接着是落水的声音。
画面定格在那一刻。
苏棠猛地把手缩了回来。
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那股电流消失了,跟从来没来过一样。
“师父!您怎么了?”
小棠吓坏了,赶紧上来扶住她。
苏棠摆了摆手,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。
“桥……”
苏棠说了个字。
“什么桥?”小棠没听清。
“去找一座桥。”苏棠闭上眼,脑子里那个画面还在晃,“石桥,栏杆是红色的,漆掉了一半。桥底下有水,水流挺急。桥墩子上……对,桥墩子上刻着一朵莲花,那花瓣缺了一个角。”
“城东……不对,城北。”
苏棠指着外面。
“顺着河往上游找,肯定有这么个地方。”
小棠听得云里雾里。
“师父,您这……”
“别废话!去找!”
苏棠这一嗓子,跟当年在验尸房发火一模一样。
小棠不敢耽搁,转身就跑出去调人。
苏棠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手还在抖。
这感觉,真他妈刺激。
不到两个时辰,外面传来了锣鼓声。
小棠是跑着回来的,脸红扑扑的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师父!找到了!”
小棠一把抱住苏棠的胳膊,激动得语无伦次。
“真有座桥!就在城北十里外,那叫‘断红桥’!跟您说的一模一样!红栏杆,桥墩上有缺角的莲花!”
“然后呢?”苏棠问。
“抓到了!”小棠拍着大腿,“我们在桥边那村子里查,那村子有个青衣裳的光棍,前两天刚跟人借了钱,说是去做买卖,结果今天早上就换新衣裳了!一审,全招了!为了抢那小子的盘缠,在桥上推下去的!”
苏棠听完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她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松了。
“行啊。”苏棠笑了笑,“这小子,总算是能闭眼了。”
案子破了。
那具无名尸有了名字,凶手也关进了大牢。
那天晚上,大理寺摆了庆功宴。苏棠没去,她回了王府。
小棠后来偷偷跑过来,给苏棠送了一碗刚熬好的鸡汤。
饭桌上,小棠盯着苏棠看了半天,欲言又止。
“说吧,想问啥?”苏棠喝了口汤,味道不错。
“师父……”小棠犹豫了一下,“您的那个……那个本事,回来了?”
苏棠放下勺子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您今天……”
“就那一次。”苏棠摇了摇头,眼神里透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“它没回来。它就像是……路过。”
苏棠指了指天上。
“它知道我急着用,就特意跑出来帮个忙。用完了,就走了。”
“就像是以前认识的一个老朋友,听说我要办事,特意赶过来帮把手,办完了还得赶回家吃饭。”
小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“师父,那要是以后还有这种难案子……”
“那就靠脑子,靠刀子,靠那本《验尸录》。”
苏棠说得斩钉截铁。
“那种东西,也就是个点缀。咱是吃技术饭的,不是吃神饭的。”
她拍了拍小棠的手背。
“记住,技术比啥都管用。那玩意儿要是天天有,我还懒得动脑子呢,那人就废了。”
小棠笑了:“是,师父说得对。”
苏棠端起碗,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。
把碗往桌上一搁。
“行了,你回去吧。我也该歇着了。”
苏棠站起身,慢慢往卧室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个空碗。
她心里清楚,那个所谓的“残念感知”,这辈子都不会再来了。
它陪了她一程,帮了她一程。现在,她老了,不需要这种超能力来证明什么了。
她这一辈子,验过的尸,走过的路,写过的书,比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能力实在多了。
“睡觉。”
苏棠关上了门。
门闩插上的声音,清脆,踏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