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黑篷马车停在王府门口的时候,门房老张正靠在柱子上打瞌睡。
秋后的风有点凉,吹得枯叶子在地上打转。马蹄子跺了两下地,把老张给惊醒了。
他揉了揉眼,看着那辆马车。
马车很普通,甚至可以说有点寒酸。黑色的车篷都洗得发白了,边角起了毛边。拉车的那匹灰马也是瘦骨嶙峋的,看着就让人替它使劲儿。
车帘掀开,跳下来个中年男人。
这人四十来岁,脸上全是风霜,颧骨上两团高原红,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点子,显然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。
他走到门房跟前,拱了拱手,嗓音有点哑。
“劳驾,跟您打听个人。”
老张打了个哈欠:“打听谁?”
“这儿是不是住着一位沈仵作?全名不知道,就知道大伙儿都叫她沈大人。”
老张一听“沈仵作”三个字,立马精神了。这王府里头,那是镇北王爷的府邸,但这“沈仵作”的名头,有时候比王爷还好使。
“是住这儿。”老张挺了挺腰杆,“不过我家夫人现在年纪大了,一般不见客。你是哪来的?有事儿吗?”
那中年男人松了口气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“我是送信的。”他拍了拍胸口,“从南边来的,走了整整三个月。有个老太太临走前托付我,说这封信比她的命还重,非得亲手交到沈大人手里。见不到人,我就不走了。”
老张看着他那一脸倔劲儿,叹了口气,转身进去了。
没过一会儿,院子里传来了拐杖点地的声音。
笃,笃,笃。
声音很慢,很沉。
苏棠走出来的时候,那个中年男人愣了一下。
他印象里,能破案、能抓凶手的沈仵作,应该是个威风凛凛的人物。哪怕是女的,那也得是个穿着官服、腰佩钢刀的女侠。
可眼前这位……
头发全白了,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全是皱纹,手里拄着一根桃木拐杖。身上穿着件深青色的棉袍,看着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。
“你是送信的?”
苏棠走到台阶上,停下来,喘了口气。
“是我。”中年男人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层层叠叠地打开,里头是一封信。
信封是黄色的,有点潮了,显然是一路贴身护着,没敢沾雨。
“是一个叫王李氏的老妇人托我带来的。”男人双手递过信,“她……她走了。我是她的远房侄子。她说,这封信得交给沈仵作。”
“王李氏……”
苏棠接过信,在嘴里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这名字听着耳熟,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。
“她让我转告您一句。”男人看着苏棠,“她说,这辈子没机会报答您的恩情,只能下辈子做牛做马了。”
苏棠没说话,她拆开了信封。
信纸很粗糙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有的地方还有洇开的泪痕。
苏棠举着信,对着日头看了半天。
她是老花眼,看这种小字费劲。但凭着那股子韧劲儿,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磕。
看着看着,苏棠的手抖了一下。
那是穿越第一年的事。
那时候她刚落到那个不知名的小镇,兜里只有三文钱,饿得前胸贴后背。为了混口饭吃,她硬着头皮去帮衙门验尸。
那是个入室盗窃案。
案情很简单,隔壁王大娘丢了二十两银子,嫌疑人是个落魄的书生。大家都说是书生偷的,因为书生那天在王家门口转悠过。
书生不承认,被打得半死。
苏棠看不下去。
她那时候还没啥名气,就是凭着现代的一点刑侦知识,在书生的袖口上发现了一点点红色的漆。
那漆,跟王大娘家刚漆过的箱子的漆是一样的,但书生身上没有盗窃留下的划痕。反倒是王大娘那个看着老实的侄子,手指头上有一道新的勒痕。
最后查出来,是那侄子偷的,想赖给书生。
那个王李氏,就是书生的老娘。
信上写着:
“沈大人,您可能不记得我了。我是当年那个穷书生的娘。当年您在公堂上说了句公道话,救了我儿一命。后来我儿考中了,做了县令,本想进京来谢您,可我又怕您贵人多忘事,没敢来。”
“后来我们搬到了南方。这一晃几十年,我儿走了,我也老了。临死前,我就想着,这世上再也没机会见着您了。但我得让人知道,您的恩情,我们家记了一辈子。”
苏棠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卷起信纸的一角,哗啦啦地响。
她真的不记得那个书生长啥样了,也不记得那个王李氏当时的模样。那时候她光顾着怎么填饱肚子,怎么在那个陌生的朝代活下去。
那个案子,在她破过的大案要案里,连个屁都算不上。
就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事。
可就是这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,竟然在别人的生命里,记了几十年。
“师父?”
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,站在苏棠身后,看着她手里的信。
“怎么了这是?谁来的信?”
苏棠把信折好,重新装回信封里。
“一个老朋友。”
苏棠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点释然,又带着点感慨。
“一个我已经忘了,但她没忘我的老朋友。”
苏棠转身往屋里走,步子似乎比刚才轻快了点。
“去,给我研墨。我写个回信。”
“好嘞。”小棠赶紧跟上。
苏棠坐在书桌前,提笔想了想。
那些客套话,她不想写。那些官场上的场面话,她也不会写。
她就在纸上写了几行字:
“不用谢我。我是仵作,那是我的本分。你们日子过好了,你儿做了官没害人,这就是最好的谢礼。好好活着,比啥都强。”
写完,苏棠把信封好。
她叫来那个中年男人,把信交给他。
“这是回信,你收好。”
苏棠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,放在男人手里。
“这一两银子,给你当路费。路上买点热乎的吃,别省着。”
那男人一愣,手里沉甸甸的,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使得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苏棠把拐杖往地上一杵,“一路跑腿不容易。回去吧,替我给老朋友上柱香。”
男人扑通一声跪下,磕了个头,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马车轱辘声远去,慢慢听不见了。
苏棠没进屋。
她让小棠把椅子搬到了院子里的桂花树下。
这会儿不是花季,树叶子倒是挺茂密。阳光透过叶子缝隙洒下来,斑斑驳驳的。
苏棠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那封信。
“师父。”小棠给她倒了杯热茶,“您在想什么呢?”
“我在想啊。”
苏棠看着那棵大树,声音有点飘。
“我在想,我这一辈子,到底干了多少这种我不记得、但别人记得的事儿。”
苏棠指了指远处。
“也许当年我在路边随手指了一条道,帮一个人找到了回家的路。也许我随口说的一句话,救了谁的命。也许我写的那本书,被哪个人看了一眼,改变了他的一生。”
“在这个世界走一遭,真挺有意思的。”
苏棠喝了一口茶,热气熏得眼睛有点湿。
“你做了一件好事,就像往水里扔了个石子。那波纹一圈一圈荡开,你不知道它能传多远,也不知道它能打翻谁的船,或者把谁的船推回岸边。”
小棠听得似懂非懂,只是点了点头。
苏棠笑了笑,不再说了。
她闭上眼,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
沙沙,沙沙。
她手里的拐杖,轻轻地在地上点了一下。
这一辈子,值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