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京城里头，流传起了一个新词儿。
一开始是在市井巷尾，后来连茶馆酒楼里都能听见。大伙儿只要一提到大理寺里的女仵作，不说“验尸婆”，也不叫“女先生”，而是统称——苏娘子。
这名头起得悄无声息，但传得快。
那天苏棠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，手里捏着把瓜子磕得正香。小棠从外面回来，脸色古怪，像是想笑又不敢笑。
“师父，外头都在传呢。”小棠给苏棠续了杯茶。
“传啥？我又没杀人放火，还能传出朵花来？”苏棠吐出一片瓜子皮。
“不是别的。”小棠嘿嘿一笑，“是给您起的名号。现在老百姓都管女仵作叫‘苏娘子’。说是只要沾了‘苏’字的女仵作，那都是有些真本事的，是替死人说话的活菩萨。”
苏棠手里的瓜子停住了。
“苏娘子？”
她皱了皱眉。
“这算啥？听着跟媒婆似的。妈的，这名儿太土了。我不就姓苏吗，这也值得拿来当招牌？”
苏棠有点不好意思。
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干活的，把手头的活干明白就行了。这一下把她的姓氏跟整个行当挂钩，搞得她好像占了多大便宜似的，心里不踏实。
“师父，您这就叫身在福中不知福。”
小棠拉了个凳子坐下，一脸认真。
“您想想以前。咱们这一行，以前叫啥？叫‘贱业’，叫‘不祥’。女仵作叫啥？叫‘验尸婆’，‘洗尸的’。那难听的话我就不学给您听了。那时候咱们走在街上，人家看咱的眼神，跟看瘟神似的。躲都来不及。”
小棠指了指外面的街道。
“现在呢？现在叫‘苏娘子’。‘娘子’这两个字，那是读书人家媳妇的称呼，是体面人的称呼。老百姓这么叫，那是把咱们当人看了，是敬重咱们。”
苏棠愣了愣。
“体面……”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褶子的手。
是啊，想当年刚穿过来那会儿，她为了混口饭吃去验尸。那时候谁愿意跟她坐一桌吃饭？谁愿意跟她走在一块儿？身上那股尸皂角味儿，洗三遍都能把人熏个跟头。
后来慢慢破了几个案，名声起来了。人家开始叫她“沈大人”，或者“沈仵作”。这虽然是官称，但总觉得隔着一层。
现在这“苏娘子”，听着土，但透着股亲近劲儿。
就像隔壁邻居大妈喊你一声妹子，热乎。
“也是。”
苏棠叹了口气，把瓜子放下。
“这名字，听着确实顺耳点。比我当年听那些骂名强多了。”
苏棠靠在椅背上，眯着眼看着头顶的桂花树。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，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。
“只要能给这行当挣点面子，叫啥都行。哪怕叫‘苏大脚’都行。”
小棠噗嗤一声乐了：“那不行，苏大脚多难听。”
过了两天，苏棠想出去透透气。
她换身便装，也没带丫鬟，就自己拄着拐杖溜达出了门。
京城还是那个京城，热闹得很。街上卖糖葫芦的，耍猴的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苏棠走得不快，东看看西瞅瞅。
路过一个茶摊子的时候，听见里头有两个妇人在聊天。
那两人看着像是做针线活的，手里还拿着半拉子绣花绷子。
“哎，听说了吗？咱们县衙那个新来的仵作，是个女的。”
“女的？那能行吗？验尸那活儿，多吓人啊。”
“咋不行？人家是‘苏娘子’那一派的！说是专门跟京城那边学的。”
“哦——苏娘子啊！”
那妇人语气立马变了，透着股佩服。
“那敢情好。那是高手。我上次听我家那口子说，苏娘子那是神仙手段，死人说开眼就能开眼。有苏娘子在，那冤假错案准没地儿躲。”
“那是。要是能有个苏娘子给咱们村把把关，那才叫安心呢。”
苏棠站在茶摊子外面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她以前总觉得，自己破案也就是破案了，抓个凶手，给死者一个交代。
她从没想过，自己的名字还能变成一个标签，变成一种信任。
那种信任，比皇上赏的金银珠宝沉多了。
“苏娘子……”
苏棠小声念叨了一遍，心里热乎乎的。
她没惊动那两个妇人，拄着拐杖，笑着走远了。
回了王府，苏棠没去歇着。
她直接进了书房。
那本《验尸录》已经印到第三版了，但她总觉得还缺点什么。以前是教技术，是教方法。现在，她觉得得教点别的。
她铺开一张纸，研了墨。
提笔想了想，写了一行字。
“仵作不是贱业。死人需要有人替他们说话——活人需要有人替他们找真相。”
写完这句，苏棠停了一下。
墨迹在纸上慢慢干透。
她接着写：
“所谓‘苏娘子’，非我一人之姓，乃是一代代仵作之骨。只要这世上还有冤未雪，还有尸未寒，‘苏娘子’这三个字，就会一直有人在叫。”
“这不仅仅是个称呼，这是给所有女仵作的尊重，是给这行当的体面。”
写完，苏棠把笔一搁。
她拿起那张纸，轻轻吹了吹。
她知道，这行字没法印进书里当教材。这太虚，不实用。
但她想，以后要是有人翻到这一页，也许能明白点什么。
苏棠把这张纸夹进了书的最中间。
然后她合上书页，把那本厚厚的《验尸录》抱在怀里。
她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户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她在心里琢磨了一件事。
她这辈子，破过的大案要案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抓过的大贪官，杀过的恶霸，能排成队。
以前她总觉得，这才是她的成就。
但这会儿，她突然觉得不是。
那些案子，破完了就完了。凶手死了，案子封存了，慢慢就没人记得了。
但这个“苏娘子”的名字，这个称呼，却像是她种下的一颗种子。
它长在了老百姓的心里。
哪怕她苏棠哪天入土了，哪怕小棠也老了，只要还有女仵作走在街上，还有人叫一声“苏娘子”，那这颗树就还活着。
“这买卖，划算。”
苏棠拍了拍书本封皮。
她这辈子最大的成就，不是破了九桩惊动朝野的大案。
是她让仵作这个被人嫌弃了千百年的职业，终于有了个干干净净、体体面面的名字。
“得嘞。”
苏棠站起身，把书放回书架上。
“吃饭去。今晚吃啥？要是红烧肉我就多喝两盅。”
她拄着拐杖往外走，步子迈得比来时轻快了些。
书房的灯光在她身后亮了一瞬，随后被风关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