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挺普通的晚上,没什么月亮,星星也少得可怜。
苏棠坐在王府那把被磨得油光发亮的躺椅上,手里捧着个紫砂壶,壶嘴对着嘴,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。
小棠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,正缝补着一件旧袍子。那针线脚走得密,一看就是苏棠教出来的手艺。
“小棠啊。”
苏棠突然开了口,声音有点哑,像是被烟熏过。
“师父,您说。”小棠没抬头,手里的针还在穿梭。
“这么多年了,我就没正经问过你。”苏棠把紫砂壶放下,盯着那漆黑的院子,“我说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这事儿,你心里头真信啊?”
小棠手里的针停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看着苏棠。
“师父说信,那就信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苏棠笑了,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,“你不觉得我是老糊涂了,或者是得了什么失心疯,在那儿编瞎话逗你玩?”
“师父不像那种人。”小棠把线咬断,“而且,师父说的话,做的验尸法子,以前这大梁地界上都没人见过。那要是没个另一个世界,师父的本事是哪儿偷来的?”
苏棠点了点头。
“也是。偷是偷不来的。”
她叹了口气,身子往后一仰,陷进椅子里。
“其实吧,我那个世界,跟这儿也没差太多。有好人,有坏人,有贪官,有倒霉蛋。”
苏棠顿了顿,看着自己的手掌心。
“我在那边,也是个干这个的。”
“也是仵作?”小棠问。
“不,叫法医。”
苏棠笑了笑。
“名头好听点,叫‘医’。其实就是给死人开口的。跟这儿一样,切开肚子,看看里头是啥,摸摸骨头是哪儿断了。干的活儿,跟现在一模一样。”
小棠愣了一下,然后琢磨过味儿来了。
“所以,您在哪儿都是干这个的。”
小棠把补好的袍子叠好,放在膝盖上。
“不管是在那个世界,还是在大梁,您都是那个拿着刀替死人说话的人。”
苏棠猛地坐直了身子。
这两句话,像是一锤子,正好敲在她心坎上。
“我去。”
苏棠拍了下大腿。
“小棠,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。”
“是啊。我以前老琢磨,这到底是咋回事?是不是那个什么星使搞的鬼?是不是那个大祭司算错了命?我就老觉得这是个意外,是个倒霉的巧合。”
苏棠站起身,在院子里走了两步。虽然腿脚不利索,但这会儿她心里头通透,走起来都觉得轻快。
“我现在想明白了。这不是偶然。”
苏棠指了指天上,虽然那儿黑乎乎的一片。
“那个裂缝,那个所谓的时空裂缝,它就在那儿摆着。大祭司那个老神棍,也就是把它弄歪了一寸,让它正好能对着我那个位置。”
“但为啥是我?”
苏棠转过身,看着小棠。
“因为在那个时间点,站在那个边缘上的,血脉契合的、而且二话不说愿意走进去的人,只有我。”
苏棠笑了,笑得挺得意。
“这个世界病了。它烂透了,到处都是冤案,到处都是睁眼瞎。它需要一个医生,一个能把这烂肉挖掉、把毒瘤挤出来的医生。”
“而我,刚好就是那个吃这碗饭的人。”
“换了谁都不行。换个杀猪的来,他只会捅刀子不会找线索;换个大夫来,他嫌脏嫌晦气不敢摸尸体。只有我,我不嫌脏,我不怕鬼,我就喜欢在乱七八糟的死局里找真相。”
苏棠走到桂花树前,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。
“所以,这不是我被丢过来了。是这世界召唤我了。它需要一个顶好的仵作,而我,刚好就是那个唯一的人选。”
“这是必然。”
苏棠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没半点谦虚。
她是真有这个底气。在这大梁这几十年,她苏棠敢说第二,没人敢说第一。
“那就是说,要是换了别人,这事儿就办不成?”小棠笑着问。
“办不成。”苏棠摆了摆手,“绝对办不成。说不定早就被哪个贪官给砍了脑袋,或者被哪个恶鬼给吓死了。能干到今天这个份上,把‘苏娘子’这名号叫响,除了我苏棠,没别人。”
想通了这一节,苏棠心里那最后一点疙瘩也没了。
以前她还老想家,老想那边的WiFi和烧烤。现在觉得,来这儿挺好。这儿有她干不完的活儿,有她护不住的人,这才是她该待的地方。
“行了,我想明白了。”
苏棠转身往书房走。
“师父,这么晚了您去干啥?”小棠在后面喊。
“写个序言。”
苏棠头也没回,“第三版的《验尸录》要印了,我得给后面那些傻小子留句话。”
书房里的灯亮了。
苏棠铺开纸,提笔蘸饱了墨。
她不是写给天下人看的,那些大道理她不想讲。她是写 给小棠看的,写给以后那些真正继承了这把刀的人看的。
她在纸上写道:
“小棠,还有读到这本书的你。”
“如果你有一天也遇到了这种无法解释的事,如果命运把你抛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,别怕。”
“别问为什么是你。因为那就是你该去的地方。那里有只有你能解开的谜,有只有你能救的人。”
“这世界没有偶然,全是必然。”
“手稳心细,刀下留情。干咱们这一行的,不用求神拜佛,手里的刀就是神,心里的公道就是佛。”
写完,苏棠把笔一扔。
墨迹未干,但那字字句句都透着股劲儿。
她把这张纸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一本手抄本里。这是专门给小棠留的,市面上买不到。
第二天一早,苏棠把这本手抄本递给了小棠。
“拿着。这是私房货,别外传。”
小棠接过书,分量挺沉。她翻开第一页,看到了那篇序言。
她看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读完之后,小棠没说话。她没掉眼泪,也没像以前那样发表什么感慨。
她只是合上书,把那一页序言仔细地折好。
然后她走到墙角,把她那个用了几十年的工具箱打开。
那里面,刀、针、尺子,一样不少,擦得锃亮。
小棠把折好的那页纸,轻轻地放在了那把解剖刀的最上面。
“咔哒”一声。
箱子盖上了。
小棠抬起头,冲着苏棠笑了笑。
“师父,您说得对。不怕。”
苏棠看着她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得嘞。那今儿早饭吃啥?要是有豆腐脑,给我来碗咸的。”
苏棠转身往饭厅走,拐杖在地上点得笃笃响。
那工具箱静静地躺在角落里,像是守着一个沉甸甸的秘密。
